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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谢家退让


烟波楼内,死寂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只有地上那名湿透的谢家心腹艰难而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打湖面声,撕扯着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凌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凝固的石像。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面孔,此刻显得有几分扭曲。他死死盯着地上那蜷缩着、咳着血沫的报信人,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又仿佛要透过他,看到西山岛那片此刻定然已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水域。
西山岛的货船!那是谢家,甚至是在座几家,最为隐秘、也最为重要的财源之一!名义上是运输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船,实则暗中夹带私盐、铁器、乃至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海外奇珍,往来于太湖、长江乃至沿海,利润惊人,也是维持谢家庞大开销和暗中势力的重要支柱。三爷谢凌岳,是谢凌峰的亲弟弟,也是谢家专门负责这条隐秘线路的掌控者,行事一向谨慎周密,怎么会突然被岳独行的人精准拿住?还死了人,拿了船,抓了人!
崔琰!岳独行身边那个看似文弱、实则心机深沉如狐的谋士!他亲自带队,水陆并进,这是有备而来,一击必中!什么追捕钦犯,什么整饬盐漕,都不过是幌子!岳独行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江南世家赖以生存的命脉!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砍掉最肥、也最容易下刀的一块肉!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宣告朝廷的决心,宣告顺昌逆亡的铁律!
“砰!”  又是一声闷响,是罗振海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花梨木桌面上,震得杯盏再次跳起,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直娘贼!欺人太甚!姓岳的这是要赶尽杀绝!”罗振海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厅内回荡,“西山岛的货,也有我漕帮三成的份子!他断老子的财路,老子就断他的生路!谢家主,还等什么?召集人手,跟他拼了!老子就不信,他岳独行三千人马,还能把这太湖、这江南,翻个底朝天不成!”
“罗大龙头!冷静!”王守拙厉声喝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匹夫之勇,于事无补!岳独行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怒,会乱!他巴不得我们聚众闹事,给他口实,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你漕帮兄弟再多,能多过朝廷大军?你功夫再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此刻冲动,正中其下怀!”
“王老先生说得对。”顾秉谦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西山岛的货,顾家虽未直接插手,但那条线上的不少“奇珍”,最终都是通过顾家的渠道销往海外,利益牵扯极深。岳独行这一刀,看似砍在谢家身上,实则痛在所有人心里。“岳独行此举,是杀鸡儆猴,更是试探。他在逼我们动手,也在看我们的反应。此刻若硬拼,便是授人以柄,给了他将我们定性为‘叛逆’、‘匪类’的口实。届时,他调动的可就不止这三千人了!”
“那难道就任由他宰割?把脖子洗干净伸过去?”罗振海怒视顾秉谦,又看向谢凌峰,“谢家主,你倒是说句话!货是你的,船是你的,人也是你谢家的人被抓了!你就这么忍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凌峰身上。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掌舵人,此刻的态度,将决定江南下一步的走向。
谢凌峰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地上的报信人身上移开。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但那火焰被一层更厚的寒冰死死压住。
他没有看罗振海,也没有看顾秉谦或王守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秋雨如注,水天茫茫,太湖的浩渺烟波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阴沉与狂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他说得对。”
“什么?”罗振海一愣。
“王老先生说得对,顾家主也说得对。”谢凌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岳独行在逼我们,在等我们犯错。此刻,谁先乱,谁先动,谁就输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货,没了,可以再赚。船,没了,可以再造。甚至人……”他顿了顿,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立刻恢复了冰冷,“三弟落在他们手里,是他行事不密,咎由自取。但我谢家,不能因他一人而倾覆。江南,更不能因一时之怒,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家主!”地上的报信人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三爷他……他让我们拼死报信,说……说岳独行狼子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让家主……早做决断啊!”
“决断?”谢凌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的决断就是——退。”
“退?”罗振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秉谦和王守拙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以他们对谢凌峰的了解,这绝非轻易认输之人。
“对,退。”谢凌峰走到主位坐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不是败退,是战略后退。岳独行既然亮出了刀子,砍下了第一刀,那我们就让他砍。不仅要让他砍,还要帮他找好下刀的理由,递上擦血的布。”
他看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缓缓解释道:“西山岛的货,本就见不得光。岳独行查获,于法有据。我们若硬抗,便是走私通敌,罪加一等。现在,我们认下这个错。是我谢家治下不严,被小人蒙蔽,利用商船走私违禁之物。三弟谢凌岳,利令智昏,触犯国法,我谢家绝不袒护,交由岳大将军,依律严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不仅是退让,简直是跪地求饶,自断臂膀!将亲弟弟和西山岛的生意全部抛出去,任由岳独行处置?这简直是将谢家的脸面和一部分根基,亲手送到岳独行脚下任其践踏!
“谢家主!不可!”王守拙首先反对,眉头紧皱,“此例一开,岳独行必将得寸进尺!今日他能拿西山岛,明日就能拿顾家的盐,后日就能动王家的田,罗大龙头的漕!我江南世家的底线,将荡然无存!”
“王老,”谢凌峰看向他,目光幽深,“您方才也说过,此刻硬拼,正中其下怀。我们退这一步,看似屈辱,实则是在救火。岳独行要立威,要杀人,要见血。好,我们给他!给他一个足够分量的靶子,让他立威,让他杀人,让他见血!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服软,已经怕了,已经任他拿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然后呢?他岳独行是钦差不假,但他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向朝廷,向他背后的人交代。他砍了我们一刀,我们流了血,低了头,他总该消停些了吧?至少,在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借口之前,他总不能无休止地砍下去。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时间?”顾秉谦若有所思。
“对,时间!”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西山岛的货和三弟,换来的时间!用这段时间,完成我们刚才商议的事——清理痕迹,转移要害,联络朝中,祸水东引!同时,我们还要‘帮’岳大将军,全力追捕钦犯沈夜。不仅要大张旗鼓地找,还要发动所有力量,提供线索,甚至……可以‘不小心’让岳大将军知道,沈夜可能逃往了某个青龙会的重要据点,或者,与江南某些对朝廷、对岳大将军不满的势力,有所勾连……”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别人身上去。岳独行不是要肃清奸宄吗?江南这么大,奸宄多的是。让他去抓,去杀,去和青龙会,和那些真正的硬茬子,碰个头破血流!等他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甚至损兵折将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到那时,是联名上书弹劾他‘滥用职权、残害忠良、激起民变’,还是暗中给他下点绊子,让他有来无回,就由我们说了算了。”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众人都在消化着谢凌峰这番话。壮士断腕,以退为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这一系列狠辣而老谋深算的策略,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阵寒意。谢凌峰,果然不愧是执掌谢家数十年的枭雄,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亲弟弟和偌大的财源,说弃就弃,只为换取喘息之机和反击的空间。
“可是……三爷他……”地上的报信人声音哽咽。
谢凌峰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凌岳……他会明白的。为了谢家,为了江南,有些牺牲,不可避免。他的家小,谢家会照顾好。他的仇……迟早会报。”
这话是说给报信人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连亲弟弟都能牺牲,还有什么不能牺牲?这是一种表态,更是一种震慑。
罗振海脸上的怒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虽鲁直,却不蠢。谢凌峰的计划虽然憋屈,但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理智、也最可能保住根本的选择。硬拼,或许痛快一时,但结局很可能是江南世家被连根拔起。
顾秉谦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谢家主深谋远虑,顾某佩服。只是……这牺牲未免太大。西山岛的生意,牵扯甚广,骤然中断,各家损失都不小。后续的清理转移,也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银打点……”
“损失,大家共同承担。”谢凌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谢家占大头,顾家、王家,还有罗大龙头、孙把头,按以往份额比例,共同补偿。至于打点所需,也从公中出。此刻,不是计较蝇头小利的时候。渡过此劫,来日方长。”
顾秉谦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王守拙沉吟不语,算是默许。罗振海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孙有财更是连连点头,只要不让他顶在前面,出点血他也认了。
“那……我们具体该如何做?”王守拙问。
“第一,”谢凌峰竖起一根手指,“立刻派人,不,我亲自去岳独行那里‘请罪’。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主动承认西山岛‘走私’之事,将一切罪责推到已死的‘管事’和被抓的‘三弟’身上,表示谢家毫不知情,但驭下不严,甘愿受罚,并愿意献上所有‘赃物’,协助追查余党,全力配合岳大将军一切公务。”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云舟。”
一直侍立在后、紧握双拳、双目赤红的谢云舟猛地抬头:“父亲!”
“你立刻回去,动用‘灰雀’和所有暗线,将我们在姑苏、乃至江南各地,所有与西山岛线路相关的痕迹,在十二个时辰内,全部抹除!账目销毁,人员隐匿,渠道切断。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同时,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青龙会在江南的几个重要据点,特别是与朝中某些人有关联的线索,‘巧妙’地泄露给岳独行安插在城中的眼线。记住,要‘自然’,要让他以为是‘意外’发现。”
“是!”谢云舟咬牙应下,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他知道,这意味着要亲手“埋葬”三叔和那些为谢家卖命多年的兄弟。
“第三,”谢凌峰看向王守拙,“王老,联络朝中清流,上书弹劾岳独行在江南擅权、滥杀、激起民怨之事,就拜托您了。言辞不妨激烈些,多联络几位御史,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另外……”他压低声音,“我这里有岳独行麾下一员偏将,在北方边镇时,似乎与北蛮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证据,或许……可以‘不小心’送到某位与岳独行政见不和的朝中大佬手中。”
王守拙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老夫省得。”
“第四,”谢凌峰最后看向顾秉谦和罗振海、孙有财,“顾家主,罗大龙头,孙把头,立刻通知各自手下,全面收缩,所有不合规矩的生意,全部暂停。约束好下面的人,这段时日,都给我夹紧尾巴,谁敢闹事,家法处置!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岳大将军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江南盐漕积弊有望一扫而空,百姓称颂,商旅额手……总之,要把他架起来,捧得高高的。”
捧杀!众人心中了然。将岳独行捧成青天大老爷,他就必须做事,做出成绩,而且必须公正廉明,不能有丝毫把柄。否则,摔下来的时候,会跌得更惨。
“诸位,”谢凌峰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江南危局,在此一举。谢某今日之退,乃为来日之进。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他日风波平息,谢某必有厚报!若有人阳奉阴违,乃至暗中与岳独行勾结……”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便是与谢家为敌,与江南所有世家为敌。谢某纵使倾家荡产,身败名裂,也必诛其满门,绝不姑息!”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狠戾,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凛。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谢家主,一旦被逼到墙角,露出獠牙时,其可怕程度,绝不亚于岳独行那把明晃晃的刀。
“愿与谢家主,同进同退!”顾秉谦首先表态。王守拙、罗振海、孙有财也纷纷起身,肃然拱手。
一场以退为进、暗藏杀机的反击,就在这太湖之滨的烟波楼中,在这滂沱秋雨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谢家看似屈辱的退让背后,是更加深沉而危险的谋算。
“去吧,各自行事,务必谨慎。”谢凌峰挥了挥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众人默默行礼,相继退出听涛阁。很快,楼外响起了船只破开水浪的声音,几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载着江南最有权势的几个人,驶入茫茫雨幕,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也驶向了未知的惊涛骇浪。
谢凌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一片混沌的太湖。雨水顺着窗棂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握紧,仿佛要捏碎什么。
“凌岳……大哥对不住你。”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随即被风雨声吞没。但下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但谢家,不能倒。江南,也不能乱。岳独行……这一刀,我记下了。咱们……慢慢来。”
他转身,对一直守在门口、面沉如水的谢云舟道:“备轿,去岳独行的行辕。另外……让清霜准备一下,稍后随我同去。”
谢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父亲!清霜她……”
“照我说的做。”谢凌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决绝。
雨,越下越大了。太湖的波涛,在狂风暴雨中,汹涌不息,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温柔而富庶的水乡。而退让,有时并非懦弱,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发出更致命的一击。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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