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四家会面
烟波楼并非在姑苏城内,而是坐落在太湖之滨,西山岛对岸的一处偏僻水湾。此处远离尘嚣,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隐秘的栈桥与陆地相连,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垂柳与水杉之中,平日里是谢家招待贵客、商议要事的清静所在,极少对外开放。
选择此地会面,谢凌峰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远离姑苏城的喧嚣与岳独行无处不在的眼线,太湖的浩渺烟波,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与掩护。
三日后,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酝酿着一场秋雨。往日波光粼粼的太湖,此刻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色,远处西山岛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烟波楼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沉闷压抑。
三楼的“听涛阁”是主厅,极为宽敞,四面皆是雕花镂空的轩窗,此刻窗户紧闭,但仍能听到外面湖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以及风声穿过树林的呜咽。厅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在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周围数张太师椅,以及四角各置一盏造型古拙的青铜宫灯,灯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厅内的昏暗,却也让每个人的脸孔在光影中显得明暗不定,心事重重。
谢凌峰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主位。他今日换了一身赭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手持一串温润的紫檀木念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谢云舟侍立在他身后,面容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人。
上首左侧,是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富态的中年人。他头戴逍遥巾,身穿湖蓝色团花缎面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和气生财的笑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底下,是江南首富顾家当代家主顾秉谦特有的精明与算计。顾家以盐业起家,富甲东南,生意遍布天下,与朝廷、江湖、乃至域外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财力之雄厚,人脉之广阔,堪称江南之最。顾秉谦此人,更是出了名的“笑面狐”,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极少与人正面冲突,但若谁以为他好欺负,定然会吃个大亏。
上首右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身形瘦高、穿着半旧藏青道袍的老者。他头发花白,用一根乌木簪子随意绾了个髻,颧骨高耸,目光沉静,手中并无茶盏,只是轻轻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仿佛老僧入定。此人便是王家的家主,王守拙。王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出过数位进士、翰林,在江南士林清流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守拙本人更是当世大儒,学问精深,为人耿介清高,是江南清流士大夫的领袖人物。他一向对谢家这等亦商亦宦、与江湖牵扯颇深的“浊流”看不上眼,此次肯来,纯粹是因岳独行兵临城下,危及整个江南士族的利益。
谢凌峰右手边,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留着短髯、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壮汉。他并未穿着华服,只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褐色短打,外罩一件无袖皮褂,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手边放着一顶有些破旧的斗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莽豪杰的气息。此人便是掌控江南漕运命脉的漕帮大龙头,罗振海。罗振海出身贫苦,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和豪爽义气,在漕工中打下一片天地,坐上漕帮龙头之位已有十余年,在数十万漕工中威望极高。他脾气火爆,行事直接,最讨厌官场和世家那些弯弯绕绕,此次前来,纯粹是觉得岳独行的做法,触动了漕帮的根本利益——漕运。
谢凌峰左手边,则是一位身形微微发福、面皮微黄、眼神略显游移、穿着酱紫色绸衫的中年人。他是盐帮在姑苏一带的大把头,孙有财。盐帮与漕帮不同,组织更为松散,但势力盘根错节,控制着私盐贩卖的庞大网络,与顾家的官盐生意既合作又竞争,关系微妙。孙有财此人,能力平平,但胜在为人圆滑,善于钻营,是各方势力之间的润滑剂,也是墙头草。此刻,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偷眼打量在座几人的神色。
除了这四家,本该到场的茶、丝两帮当家,以及另外几个依附于谢家的中等世家代表,皆未露面。显然,在岳独行巨大的压力下,有人选择了观望,甚至可能暗中倒向了另一边。
厅内的气氛,在沉闷的湖水拍岸声中,愈发凝滞。
“诸位,”谢凌峰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岳大将军三日前驾临寒舍,所言所行,想必诸位已有耳闻。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个章程,看看我江南,该如何应对这位‘天威将军’。”
他说话不急不缓,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顾秉谦放下茶盏,呵呵一笑,先开了口,声音圆润温和:“岳大将军代天巡狩,手持‘如朕亲临’金牌,位高权重,兵强马壮。他要追捕钦犯,我等自当配合。他要整饬盐漕,嗯……虽说手段激烈了些,但若能肃清一些积弊,于国于民,也未必是坏事嘛。”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赞同,实则将皮球踢了回去,一副事不关己、和稀泥的姿态。
“放屁!”漕帮大龙头罗振海是个火爆性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他双目圆睁,瞪着顾秉谦,“顾胖子,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肃清积弊?他岳独行分明是借着钦犯的名头,要拿我江南开刀!什么盐枭横行、漕帮械斗、私贩猖獗?哪年没有?哪地没有?以往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现在他一来,就要掀桌子,断大家的财路,还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我罗振海第一个不答应!我手下十几万漕工兄弟,靠水吃饭,靠力气养家,他要断漕运,就是要断十几万人的生路!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脸上涨得通红,显然怒极。
“罗大龙头稍安勿躁。”王守拙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稳,“顾家主所言,亦有道理。岳独行奉旨而来,名正言顺。若我等公然对抗,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国法为敌。此乃取祸之道,智者不为也。”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继续道:“然,岳独行行事,确也过于酷烈。甫一入城,便陈兵列甲,封锁水陆,擅闯私宅,言语威逼,几同于寇。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士民安居,商旅繁荣,岂可因一人之言,而擅动刀兵,搅扰民生?此非为臣之道,亦非治国之方。老夫以为,当联名上书朝廷,陈明利害,请陛下下旨,约束岳独行,令其依法办事,不得恣意妄为,惊扰地方。”
到底是清流领袖,一开口便是“上书朝廷”、“依法办事”,站在道德和法理的高度,既表达了不满,又规避了直接冲突的风险。
孙有财见王守拙开口,连忙附和:“王老先生说得是!说得是!岳大将军是钦差不假,可也得讲王法不是?咱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尽的力一点不差。他不能红口白牙,就说咱们勾结匪类、侵蚀国帑吧?这……这得有证据啊!”他说着,又偷眼看了看谢凌峰和顾秉谦,补充道:“当然,配合朝廷查案,那是应当的,应当的。”
谢凌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顾秉谦想和稀泥,置身事外;罗振海要硬抗,不惜鱼死网破;王守拙要上书,走清流路线;孙有财则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这就是江南面对外敌时的现状,各有各的算盘,难以拧成一股绳。
“顾家主、王老、罗大龙头、孙把头,”谢凌峰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岳独行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手持尚方宝剑,有备而来。我等若各自为战,或心存侥幸,或一味强硬,或寄望于朝廷,恐皆非良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和墨绿色的湖水,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岳独行提及‘江南盟约’,诸位可知其意?”
厅内几人神色微动。百年前的“江南盟约”,是江南世家与朝廷之间一份不成文的默契,也是维系江南相对自治的基石。岳独行重提旧事,其意不言自明。
“他是要借此盟约,逼我们就范,交出百年来积累的权柄和利益。”谢凌峰转过身,目光锐利,“交出对盐、漕、茶、丝的控制,交出对地方事务的话语权,甚至……交出我们各家暗中的那些‘生意’和‘人手’。从此,江南不再是江南士族的江南,而是他岳独行,或者他背后之人的江南。届时,诸位以为,我等着起来的身家性命,还能保得住几分?”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重。顾秉谦脸上的笑容淡了,王守拙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罗振海呼吸粗重,孙有财则开始擦汗。
“谢家主的意思是?”顾秉谦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
“合则两利,分则俱伤。”谢凌峰斩钉截铁道,“岳独行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根本。今日他动我谢家,诸位以为,明日就不会动顾家的盐,王家的清名,罗大龙头的漕,孙把头的私路?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谢某多说。”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联手!”
“如何联手?”王守拙沉声问。
“第一,对外,统一口径。”谢凌峰竖起一根手指,“全力‘配合’岳独行追捕钦犯沈夜。出动所有人手,大张旗鼓地找,把姑苏城翻个底朝天也没关系。但,是‘配合’,不是‘听从’。怎么找,找到什么,报什么,何时报,由我们说了算。拖,把他拖在姑苏城,拖在寻找沈夜这件无头公案上。”
“第二,对内,立刻清理痕迹。”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该藏的藏,该送的送,该断的断。盐、漕、茶、丝,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人手、渠道,全部转入地下,或者暂时切断。让岳独行查无可查,抓不到把柄。各家都要管好自己的人,约束好下面的手脚,这段时日,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罗振海皱眉:“这岂不是示弱?我漕帮兄弟,何时怕过事?”
“不是怕事,是避其锋芒。”谢凌峰看着他,“岳独行带着三千边军精锐,还有水师战船,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先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等他师老兵疲,朝廷催促,或者朝中政敌发难,他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顾秉谦点头:“谢家主所言有理。以柔克刚,确是上策。只是……这清理痕迹,动静太大,难免伤筋动骨,损失不小啊。”
“损失,总比被人连根拔起好。”谢凌峰冷冷道,“顾家主,别忘了,你顾家那些海外的生意,朝廷可是一直盯着呢。”
顾秉谦脸色微微一变,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第三,”谢凌峰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寒光一闪,“给岳独行,也给他背后的人,找点别的事做做。江南太大,水太深,他岳独行既然要趟这浑水,就不能只盯着我们这几家。青龙会最近在江南活动频繁,似乎也对那钦犯沈夜,或者说对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很感兴趣……”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青龙会三个字,让在座几人神色都是一凛。这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势力庞大,行事诡秘,是连朝廷都感到头疼的存在。
“岳独行不是要肃清奸宄吗?青龙会盘踞江南多年,行事肆无忌惮,岂不正是最大的奸宄?”谢凌峰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不小心’,让岳大将军知道一些关于青龙会的有趣消息,比如,他们在江南的某个重要据点,或者,他们与朝中某些人物的‘亲密往来’……相信岳大将军,一定会很感兴趣。”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众人心中都是一震,看向谢凌峰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这位谢家主,果然手段老辣。
“最后,”谢凌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我们还需一位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王老,您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清流之中亦多有同道。上书陈情之事,还需您多多费心。不仅要弹劾岳独行在江南擅权、扰民、有违圣恩,更要联络御史言官,从‘朝廷不应逼迫江南过甚,以免激起民变,动摇国本’的大义入手,在朝中形成声势,给陛下压力,也给岳独行背后的人压力。”
王守拙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老夫义不容辞。江南士林,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岳独行此番作为,已犯众怒。老夫这就修书,联络京中故旧、同僚。”
“如此,便有劳王老了。”谢凌峰拱手,然后看向众人,“诸位,岳独行是过江猛龙,但我江南,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只要我们四家同心,盐、漕、士、商联手,再加上江湖朋友暗中策应,朝中清流声援,未必不能度过此劫。甚至……若能借岳独行之手,削弱青龙会,或者找出朝中某些与我们不对付之人的把柄,未必不是一场机遇。”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环视众人:“江南安危,系于我等一身。愿与诸位,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顾秉谦、王守拙、罗振海、孙有财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断。岳独行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谢凌峰的分析和计划,虽然各怀心思,但确实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应对之策。
“愿与谢家主,同心同德,共度时艰!”四人端起茶杯,齐声说道。虽然语气各异,心思不同,但至少在表面上,一个对抗岳独行的临时同盟,在这太湖之滨的烟波楼中,初步达成。
然而,就在众人茶杯相碰,发出清脆响声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烟波楼临湖一侧的窗户,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湿漉漉的黑色人影如同鬼魅般滚了进来,重重摔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人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毯。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而年轻的脸,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嘶声喊道:“家……家主!不好了!我们……我们在西山岛附近水域的货……货船,被……被官兵和水师联合查封了!带队的是……是岳独行身边的那个崔琰!我们的人,死伤惨重……三爷,三爷他……被当场拿下,押走了!”
“什么?!” 谢凌峰霍然站起,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盯着地上那报信之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之色。
顾秉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王守拙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罗振海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巴声响,孙有财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烟波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湖水拍岸的声音,和渐渐沥沥开始落下的秋雨声,交织成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们在这里密谋如何应对,如何拖延,如何联手。而岳独行,却已经以雷霆手段,直接掐住了他们的咽喉——西山岛的货船,那是谢家,乃至在场几家,最重要的秘密财源和走私渠道之一!
岳独行,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周旋的余地。他的刀,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狠,更直接地,架在了江南世家的脖子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和湖面上,也仿佛打在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头,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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