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沈夜离府
萧离的苏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与世隔绝的水寨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实实在在的涟漪。
她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但清醒的时间在缓慢增加。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外界毫无反应,偶尔能喝下几口参汤或米粥,也能在岳独行的搀扶下,在屋内的竹椅上稍坐片刻。只是精神依旧不济,说不了几句话便会疲惫,眼神也常常是空茫的,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仿佛灵魂仍未完全归位,沉浸在某个遥远而破碎的梦境里。
岳独行欣喜于女儿的每一点好转,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渡气、说话,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父女之间似乎恢复了某种默契的宁静,岳独行绝口不提胥江之后的种种,不提沈夜,不提青龙会,只挑些无关紧要的、甚至是久远的温馨往事来说。萧离大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或极轻地“嗯”一声,算作回应。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门口,掠过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张望。每当此时,岳独行的心便会微微一紧,随即不动声色地用别的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
沈夜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莫愁的丹药和针术起了作用,加上他自身“焚心诀”打下的底子异于常人,断裂的经脉在艰难地续接,干涸的丹田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感。只是距离恢复功力,依旧遥遥无期。他不再终日卧床,大部分时间,他会选择一个离萧离的屋子不远不近、又能看到湖光的位置,静静地坐着,或是在老何的看护下,沿着水寨外围,极缓慢地走动,活动僵硬的手脚。
他刻意避开了与萧离碰面的机会。岳独行在的时候,他绝不靠近那间屋子。只有偶尔,当岳独行被白玄叫去商议事情,或者岳清霜缠着父亲去水边玩耍时,他才会在廊下或窗边,远远地、飞快地看上一眼。看到岳清霜小心翼翼地将一朵野花放在沉睡的萧离枕边,看到她蹙着眉喝下苦药,看到她偶尔醒来,望着屋顶发呆的侧影……每一次,都让他心如刀绞,却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岳独行那番话,并非气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源头。离儿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性命无碍,有岳前辈和莫愁前辈照料,有白玄的水寨庇护,暂时是安全的。而他,一个武功半废、身负血仇、被多方追索的“前朝余孽”,留在这里,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他欠离儿的,欠岳前辈的,欠老何、莫愁甚至白玄的,已经太多太多。不能再让离儿因他而陷入险境,不能让自己成为岳前辈保护女儿的阻碍,也不能让这水寨中暂时安宁的生活,因为自己而被打破。
是时候了。
这日清晨,太湖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远处西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水寨的清晨格外宁静,只有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和早起水鸟偶尔的鸣叫。
沈夜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伤势带来的不适,和心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决断,让他难以安枕。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水寨边简陋的木质栈桥上。晨雾带着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手脚,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如游丝、却真实存在的真气缓缓流转,带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酸麻和隐约的刺痛。他尝试着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起手式,动作迟缓,甚至带着颤抖,仿佛孩童学步。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额上见了汗。
武功……沈夜苦笑。曾几何时,他仗着“焚心诀”的霸道和自身的刻苦,年纪轻轻便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虽不敢说睥睨天下,但也足以自保,甚至快意恩仇。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经脉受损,内力几乎全失,现在的他,恐怕连一个普通的壮汉都未必打得过。这样的他,凭什么去追寻真相?凭什么去报血海深仇?又凭什么……去守护想守护的人?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和无力感,如同这湖上的晨雾,瞬间将他包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心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黑暗。
“伤没好利索,就别逞强。”一个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夜松开拳头,转过身。莫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栈桥上,正抱着双臂,斜倚在一根木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
“莫愁前辈。”沈夜微微躬身行礼。
莫愁走到他近前,也不废话,直接探手扣住他的腕脉。沈夜没有反抗,任由她探查。片刻后,莫愁松开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比前几日是好些,经脉续接了三成左右,丹田有了一丝活气。但底子亏空太大,强提真气的反噬伤及本源,非寻常药物和调养可愈。你现在,至多比寻常人强上一点,遇到稍有根基的对手,就是送死。”
沈夜默默点头。莫愁的诊断,与他自己感受的相差无几。他沉默了一下,问道:“前辈,依您看,晚辈这身伤,若想恢复功力,有几成把握?需要多久?”
莫愁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若留在老夫这里,安心静养,辅以对症灵药,或许一年半载,能恢复个四五成。但这只是恢复功力,你根基已损,想重回巅峰,甚至更进一步……”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若离开此地,寻访良医,或寻找如‘九转还阳草’、‘天香续命丹’这类灵药呢?”沈夜又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莫愁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沈夜:“你想走?”
沈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道:“是。晚辈留在此地,只会给前辈,给岳前辈,给离……给萧姑娘,带来危险。晚辈身负血仇,前路莫测,不能,也不该将诸位拖下水。”
莫愁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倒是有几分骨气。不过,就凭你现在这样子,离开这里,恐怕走不出百里,就会被青龙会,或者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啃得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别说寻医问药,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
“前辈教训的是。”沈夜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静,“但有些事,终需面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晚辈……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仇恨?”莫愁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是为了不连累那小丫头?”
沈夜猛地抬眼,看向莫愁。莫愁也看着他,眼神冰冷,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洞悉。
“都有。”沈夜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仇恨是真,不想连累,也是真。萧姑娘……她已为我承受太多。如今她伤势未愈,岳前辈又……晚辈不能,也不愿再成为她的拖累,成为岳前辈的掣肘。”
栈桥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湖水轻拍木桩的哗啦声,和远处水鸟的鸣叫。
良久,莫愁移开目光,望向浩渺的湖面,声音依旧冷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讥诮:“你的伤,非寻常手段可治。‘九转还阳草’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可遇不可求。‘天香续命丹’乃药王谷不传之秘,纵是皇室贵胄,也难求一枚。除此之外,或许只有传说中已失传的‘洗髓经’,或有重塑经脉、弥补本源之效,但那更是虚无缥缈。”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江南之地,自古多奇人异士,医道昌盛。姑苏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回春谷’,谷主‘妙手仙’柳不言,医术通神,尤擅医治内伤奇症,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只是此人脾气古怪,行踪不定,且立有三不医的规矩:非疑难杂症不医,非有缘人不医,看不顺眼不医。能否找到他,能否让他破例为你医治,就看你的造化了。”
“回春谷……妙手仙柳不言……”沈夜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条路,一个希望。
“多谢前辈指点。”沈夜深深一揖。
莫愁摆了摆手,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那丫头……心里未必愿意你走。岳独行那老小子,也只是嘴硬心软。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栈桥,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木屋之后。
沈夜站在原地,望着莫愁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他知道,莫愁这番话,已经是难得的善意和提点。他心中感激,但也更加坚定了离去的决心。
离儿……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楚。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或许便是永别。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而他这副残破的身躯,又能支撑多久?但他别无选择。留下,是更大的危险和拖累。离开,至少能将她暂时摘出这漩涡中心。至于岳前辈……他相信,有岳前辈在,有白玄的水寨,离儿暂时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晨雾渐渐散去,湖面上的景致清晰起来。远处,有早起的渔夫驾着小船,开始在湖上撒网,惊起几只水鸟。新的一天开始了,平静,安宁。但这平静和安宁,不属于他。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木屋。老何已经起来了,正在门口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看到沈夜回来,老何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询问。
沈夜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何叔,有件事,要拜托你。”
“公子请讲。”老何放下刀,神情变得郑重。
“我想离开这里。”沈夜开门见山,“就这几天。等萧姑娘……再稳定些。我需要你留下,保护萧姑娘和岳前辈他们。白玄前辈这里虽然隐蔽,但难保万全。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些。”
老何脸色一变,急道:“公子!这怎么行!你伤势未愈,一个人离开,太危险了!要走,老何陪你一起走!保护公子,是老何的职责!”
沈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何叔,你的职责,是保护我。但现在,保护萧姑娘,就是保护我。你明白吗?她若因我出事,我此生难安。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老何,眼中带着恳求,“岳前辈武功高强,但毕竟有萧姑娘和霜儿要分心照顾。莫愁前辈医术高明,但未必擅长应对突袭。白玄前辈要照看水寨,人手也有限。有你留下,我才能真正放心。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个担子,我只能交给你。”
老何看着沈夜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再说出反对的话。他了解自家公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而且,公子说得对,保护萧姑娘,某种意义上,就是保护公子最珍视的东西。
“公子……”老何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圈微红,“你要去哪里?让老何知道,至少……有个念想。”
沈夜心中也涌起酸楚,他拍了拍老何结实的肩膀,低声道:“我会先去姑苏附近,想办法寻访名医,治伤。之后……再做打算。何叔,你不必担心我。照顾好自己,也帮我……照顾好她。”
他没有说“萧姑娘”,而是用了“她”。老何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重重点头,哑声道:“公子放心!只要老何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萧姑娘和岳前辈他们少一根汗毛!公子你……一定要保重!找到大夫,治好了伤,就……就回来!”
回来?沈夜心中苦笑。还能回来吗?就算治好了伤,他又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回来?一个身负血仇、天下皆敌的“余孽”?一个只会带来灾祸的“麻烦”?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用力拍了拍老何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了木屋,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沈夜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离开谢家时,谢云舟悄悄塞给他的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张小额银票,还有莫愁留给他的几瓶应急伤药。东西不多,但已是他在这个世上,仅有的、可以动用的“盘缠”了。
他将小包仔细贴身收好,然后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窗外,晨雾已散尽,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片金灿灿的。远处,属于萧离的那间木屋,门紧闭着,廊下空无一人。岳清霜清脆的笑声,从水边隐约传来,夹杂着岳独行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回应。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与他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和凶险的前路,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沈夜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宁静的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他轻轻关上了窗,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他盘膝坐到床上,开始按照莫愁传授的吐纳法,缓缓运转那微弱的内息。疼痛依旧,但这一次,他不再抗拒,而是将这份痛楚,当做磨砺心志的砥石。
离府的决定,已下。剩下的,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惊动她。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唯有这水寨的晨光,这湖面的波影,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和那扇紧闭的木门后,他此生最深的牵挂,将伴随他,走向那茫茫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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