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萧离立威
西洞庭山,太湖深处。
水寨的日子,仿佛与世隔绝。白昼,阳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湖水轻拍着岸边的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夜晚,星河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渔火。
这短暂的宁静,对重伤的众人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喘息之机。
莫愁的医术确实高明。在她的精心调理下,沈夜和萧离的伤势,都稳住了恶化的趋势,并开始缓慢地好转。
沈夜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静养,强行施展“焚心诀”透支潜能的反噬,加上经脉的严重损伤,并非朝夕可愈。莫愁每日为他施针用药,梳理体内混乱的真气,辅以水寨附近采摘的、有温养之效的草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已渐渐退去,偶尔能在老何的搀扶下,到屋外晒晒太阳,呼吸一下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只是每一次运气,经脉依旧刺痛,丹田空空如也,让他深刻意识到恢复实力的艰难。更多的时候,他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和沉思。他在想胥江的追杀,想谢家的态度,想青龙会的下一步,想“天机图”的线索,想岳独行那番划清界限的话语,而想得最多的,是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离。
萧离的恢复,则更显缓慢,也更为诡异。她体内的寒毒和掌伤,在莫愁的“九转还阳丹”(白玄冒险从黑市购得的赝品,药效不及真品十一,却也极为珍贵)和精心调治下,被暂时压制下去,不再侵蚀心脉。但她迟迟没有苏醒,仿佛灵魂被抽离,只留下一具苍白美丽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平稳,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莫愁仔细检查过多次,脉象虽弱,却渐趋平稳,身体机能也在缓慢恢复,按理早该醒来。可偏偏,她就是沉睡不醒。莫愁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却也对萧离这种情况感到棘手,最终只能归结于“心神受创过巨,潜意识自我封闭”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建议以温和的内力滋养和亲人呼唤尝试唤醒。
于是,每日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岳独行便会将萧离抱到屋外廊下,让她靠在铺了厚垫的竹椅上,晒晒太阳。他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将精纯温和的内力,一丝丝、一缕缕地渡入她体内,温养着她的经脉和心窍,同时,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讲述着一些过往的琐事,讲北地的风雪,讲竹溪小筑的四季,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霜儿如何调皮……试图用熟悉的人和事,唤回她沉寂的意识。
岳清霜也会趴在姐姐膝边,用软糯的声音,一遍遍叫着“姐姐,姐姐,你快醒醒,霜儿给你摘了好看的花……”她真的会跑去水边,采来几支带着水珠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萧离手边。
沈夜能下床走动后,也会默默地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岳独行眉宇间深沉的忧虑和温柔,看着岳清霜纯真的期盼,看着萧离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无力。他想靠近,想像岳独行那样握住她的手,想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可脚步却如同灌了铅,迈不动分毫。岳独行那番话,如同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和萧离之间。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将所有的担忧、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情愫,深深压在心底。
日子就这样在担忧、沉默和缓慢的恢复中,一天天过去。水寨隐蔽,白玄安排得当,又有太湖天然屏障,青龙会和其他势力的触角,似乎暂时还未伸到这里。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胥江一战,他们已彻底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需要尽快恢复实力,更需要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湖风微醺。
岳独行照例将萧离抱到廊下,正准备如往常般为她渡气,一直昏睡的萧离,指尖忽然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全神贯注的岳独行的眼睛。他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连忙凝神细看。
只见萧离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了颤。眉心微蹙,仿佛在抵抗某种梦魇的纠缠。然后,在岳独行屏住呼吸、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眸中是一片茫然和空洞,映着廊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显得有些失焦。她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光线,视线缓缓移动,掠过近在咫尺的、父亲那张写满担忧和惊喜的脸,掠过趴在她膝边、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不敢出声的岳清霜,掠过不远处倚着门框、因这突然变故而僵住的老何,掠过坐在廊下、正默默调息的莫愁……最后,有些迟钝地,转向了侧前方。
沈夜就站在那里。
他原本是坐在稍远些的石凳上,看着湖水发呆。当岳独行气息微变时,他便已察觉,下意识地转头看来,正对上萧离缓缓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感,都在那双初睁的、带着茫然和脆弱的眼眸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双他日思夜想、担忧牵挂的眼睛,一点点恢复焦距,一点点映出他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萧离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仿佛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漫长的黑暗,终于重新找到了焦点。那目光依旧虚弱,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茫然,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切的担忧,有隐约的询问……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凝视。
沈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想问她好不好……可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岳独行之前的话语,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束缚着他的行动。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露出异样,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离儿……”
岳独行也察觉到了萧离目光的落点。他心中微微一沉,但此刻女儿苏醒的狂喜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其他,连忙俯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儿?离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离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从沈夜身上移开,落到父亲脸上。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辨认出眼前的人,干裂苍白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爹……”
只这一声,岳独行虎目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声道:“爹在,爹在这儿!没事了,离儿,没事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岳清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萧离身上,紧紧抱住她,哽咽道:“姐姐!姐姐你醒了!霜儿好怕,好怕你一直睡下去……”
莫愁也走了过来,探了探萧离的脉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神识也恢复了。能醒来,便是渡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接下来,只需好生将养,辅以汤药,慢慢恢复元气即可。只是她身子太虚,不宜劳神,需要绝对静养。”
“多谢前辈!”岳独行由衷地道谢,随即柔声对萧离道,“离儿,你听到莫愁前辈的话了吗?好好休息,别的事情都不要想,有爹在。”
萧离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沈夜。
沈夜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疑惑,看到了那微弱却清晰的探寻。他想告诉她,他没事,他想问她,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内伤未愈,情绪激动之下,气血翻涌,牵动伤势,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夜小子,你自己也是半个病人,还不回去躺着!”莫愁冷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夜如梦初醒,艰难地挪开目光,不敢再看萧离,对着岳独行和莫愁的方向,微微躬身,嘶哑道:“是……晚辈告退。”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回了自己的木屋,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萧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她眼中那丝微弱的疑惑,似乎更深了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袭来。她刚刚苏醒,精神不济,说了那一个字,已是耗尽了力气。眼皮越来越重,在岳独行温柔的注视和岳清霜低低的啜泣声中,再次缓缓阖上,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是平和的、恢复性的沉睡,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许多。
岳独行看着女儿再次睡去,但脸色已不似之前那般死白,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轻轻将萧离抱回屋内,小心安置好,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走到屋外,岳独行看着沈夜那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他岂能看不出沈夜方才的激动和压抑?又岂能看不出女儿醒来后,第一个寻找的,竟是沈夜的目光?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羁绊,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之前那番划清界限的话,固然是为了保护离儿,是出于一个父亲最直接的反应。可此刻,看到沈夜那副隐忍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卑微退让的模样,再想到胥江之上他毫不犹豫挡在离儿身前的决绝,岳独行心中那坚硬的壁垒,终究是又松动了几分。
或许,真的不该如此决绝?这个年轻人,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只会带来灾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离儿刚醒,身体还极度虚弱,经不起任何风波。而沈夜的身份和背负的东西,依然是巨大的隐患。一切,还需从长计议。至少,要等离儿再好些,等沈夜的伤势稳定些,等他们弄清楚眼下的处境和潜在的威胁之后,再做打算。
他抬头,望向太湖浩渺的水面,目光深远。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胥江的血,不会白流。青龙会的报复,其他势力的窥探,还有那神秘的“天机图”……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队伍,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短暂喘息之后,终于因为萧离的苏醒,而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希望。只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萧离的苏醒,是转折,也或许是新一轮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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