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萧离抉择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的等待中,被切割成无数个缓慢爬行的瞬间。洞穴内,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因这凝重的氛围而变得有气无力,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沈夜惨白的脸,和萧离那双死死盯着他、一瞬也不敢移开的、红肿而干涩的眼睛。
三个时辰。老何说,金针封穴,最多只能争取三个时辰。
如今,第一个时辰,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声的煎熬中,悄然流逝了。
沈夜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他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那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和手腕处那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微弱的脉搏跳动,证明他还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他脸上的灰败之气,被金针暂时锁住,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未曾消退半分。嘴唇的紫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身上的伤口,虽然被妥善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在缓慢地浸染着布料,带来新的、细微的恐慌。
萧离维持着跪坐在他身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沈夜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徒劳地试图温暖他。她的眼睛,又酸又痛,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一眨眼,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之前的画面——沈夜将她扑倒,用身体为她挡下弩箭;他背后那两支颤动的箭杆,和迅速扩散的紫黑;他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涌出的鲜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微弱的气息……还有,他清醒时,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他教她易容、教她辨识毒物、为她分析局势时的认真模样;他在阴阳潭损耗三成功力救人后的疲惫与平静;他在苍云岭石厅中,冷静地说出“将计就计”时的睿智与决断……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从最初江南寿宴上的神秘富商,到后来一路相护、智计百出的同伴,再到如今,这个为了救她而命悬一线、奄奄一息的……恩人,或者说,是某种她不愿、也不敢去深究的,更重要的存在。
她欠他太多。不仅仅是救命之恩。他一路的谋划、保护、牺牲,早已超出了“合作”或“利用”的范畴。她不是傻子,能感觉到他目光中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常理的关注与复杂。只是,她一直刻意忽略,用血仇和冷漠,将自己包裹起来,也将他推开。
可现在,当他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时,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心防,让她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不愿承认的恐惧——她害怕失去他。
这种害怕,甚至超过了对自身安危、对血仇未报的恐惧。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颤栗。仿佛失去他,她的世界,将彻底失去色彩和方向,重新坠入那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与孤独。
不,她不能失去他。绝不能。
可是,怎么办?师父(鬼医莫愁)在哪里?爹能不能找到她?就算找到了,师父会愿意来吗?三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飞速流逝,希望,却依旧渺茫如天际的星辰。
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等待命运那无情而残酷的裁决?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在萧离心中熊熊燃起!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沈夜,也为了……她自己。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握着沈夜的手,轻轻将其放回他身侧。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守在洞穴入口内侧、如同石雕般沉默、却浑身紧绷、警惕着外界的夜枭,又看向盘膝坐在一旁、正在闭目调息、试图恢复些微内力、脸色同样苍白的老何。
“夜枭前辈,老何叔。”萧离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
夜枭和老何同时看向她。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何则目光微凝。
“金针封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萧离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夜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爹去找师父,希望渺茫,时间也未必够。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未知的可能上。”
“萧姑娘,你的意思是……”老何眉头微蹙。
“我要出去。”萧离缓缓站起身,因为久跪,腿脚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站稳,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决绝地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我去找能解‘赤蝎散’之毒的东西,或者……能找到师父的线索。”
“不行!”夜枭毫不犹豫地低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萧姑娘,外面危机四伏,玄狼卫和青龙会的人肯定还在搜山!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东家临走时吩咐,让我务必保护好你和沈公子!你绝不能离开!”
“留在这里,沈夜必死无疑。”萧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夜枭前辈,你是我爹的旧部,看着我长大,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冲动。沈夜是为了救我,才落到这步田地。我若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而无动于衷,我萧离,这辈子都无法心安。这血仇,就算报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决然:“何况……这一路走来,沈夜他……不仅仅是同伴。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因为我而死。”
夜枭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道沈夜对萧离的重要性?这一路同行,沈夜的智谋、担当、以及对萧离那份超越寻常的保护欲,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来历神秘,但对萧离,却是真心实意。若他真就这么死了,别说萧离,就是他自己,心中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遗憾和愧疚。
可是,让萧离独自出去冒险……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她出事,他怎么向岳独行交代?怎么向死去的萧天绝夫妇交代?
“萧姑娘,你的心情,老奴理解。”老何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夜枭说得对,外面太危险。你对华山地形不熟,独自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让老奴出去寻找。老奴对追踪寻迹、辨识药草,略知一二,脚程也快。你留在此地,与夜枭一起,照顾沈公子。”
“不。”萧离摇头,目光坚定,“老何叔,你对医术和解毒的了解,比我深,你留在这里,万一沈夜情况有变,你才能及时应对。而且,我需要你辨认可能找到的药材。至于危险……我知道。但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
她看着老何和夜枭,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有一种感觉……师父她,或许离我们并不远。”
“什么?”夜枭和老何同时一愣。
“师父(莫愁)的性格,我了解。”萧离缓缓道,“她看似决绝,实则心软。当年在阴阳潭,她虽与我决裂,负气离去,但以她对我的关心,她绝不会真的就此撒手不管,尤其是在知道我有危险、并且身负血仇的情况下。她很可能……一直暗中跟着我们,或者,就在华山附近,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只是,她生我的气,不愿现身。”
这个推测,并非毫无根据。鬼医莫愁行事虽然古怪,但对萧离这个抚养了十六年的徒弟,感情极深。当初决裂,更多是恨铁不成钢,是害怕她卷入太深,遭遇不测。若她知道萧离真的身陷绝境,尤其是面临生死危机,她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我想赌一把。”萧离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独自出去,尽量制造一些动静,或者留下只有师父能看懂的标记。如果她真的在附近,或许会被引来。退一步说,就算引不来师父,华山自古多奇药,或许我能找到克制‘赤蝎散’的替代药材。老何叔,你将‘赤蝎散’的特性,和解药可能需要的几味主药,告诉我。我出去寻找。”
“这……太冒险了!”夜枭依旧反对,“就算鬼医前辈可能在附近,你怎么知道她会因为你制造的动静就现身?万一引来的是玄狼卫或青龙会的人呢?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萧离看向夜枭,语气诚恳,“夜枭前辈,你轻功好,擅长隐匿,对山中地势也比我熟。你不需要离我太远,只需在暗中跟随,替我警戒,若有危险,及时示警或接应。这样,既能增加找到师父或药材的机会,也能最大程度保证我的安全。”
她又看向老何:“老何叔,你留在此地,照看沈夜。若我爹带着师父回来,或者沈夜情况有变,你也好及时处置。我们约定一个最晚返回的时辰,若到时辰我未归,或者发出约定的危险信号,你们便立刻带着沈夜,转移地点,绝不可在此久留。”
这个计划,依然充满了风险,但比起她一个人盲目乱闯,或者大家干等,无疑多了几分主动和希望。
夜枭和老何沉默了。他们看着萧离那虽然年轻、却已透出坚毅和果决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恐惧,知道再劝阻也是无用。这个女孩,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责任,和……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好。”最终,是夜枭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和担忧,“我陪你。但萧姑娘,你必须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可冲动,不可冒险。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你的命,同样重要。你若出事,沈公子即便醒来,恐怕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萧离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夜枭前辈,多谢。”
老何叹了口气,也不再反对。他迅速从背囊中取出纸笔(简易炭笔和油布),凭借记忆,快速勾勒出华山附近可能生长、且对“赤蝎散”有克制或缓解作用的几味药材的形状、特性和可能生长的环境(阴湿崖壁、向阳峭壁、幽深溪谷等),又详细描述了“赤蝎散”毒发时的各种症状和解药所需的几味主药(冰心草、玉蟾涎、七叶莲等)的特征。这些药材,无一不是珍稀罕见,生长在极其险峻或隐秘之地,寻找难度极大。
萧离接过图纸,借着油灯光,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她知道,这或许是她能为沈夜做的,唯一具体的事情了。
“还有这个,你带上。”老何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装着几种应急的解毒丹、止血散、以及一小包特制的、能短时间内激发体力、却会后继无力的“虎魄散”,“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虎魄散’。另外,这里有信号烟火,绿色代表平安或找到线索,红色代表危险,需要立刻撤离或支援。”他将两枚手指粗细、颜色不同的竹管交给萧离。
萧离将东西仔细收好,又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沈夜。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沈夜,你听着。我去给你找解药,去找师父。你给我好好活着,等我回来。你若敢死……我……我绝不原谅你。”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犹豫,对夜枭点了点头。
夜枭走到洞穴入口,侧耳倾听片刻,又小心拨开藤蔓,观察外面。夜色深沉,山风凛冽,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传来,更添几分阴森。但目力所及,暂时未见异常。
他对萧离做了个手势。萧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洞穴内昏黄的灯光,和灯光下那生死未卜的身影,然后,毅然决然地,矮身钻出了岩缝,投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冰冷而危险的黑暗之中。
夜枭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不远不近地缀在萧离身后,警惕地守护着。
老何站在洞穴内,看着重新合拢的藤蔓缝隙,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回沈夜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微弱,但尚存。他重新添了些灯油,让火光更亮一些,然后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同时也竖起了耳朵,倾听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洞穴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昏迷的沈夜,和守候的老何。而洞穴外,是更加深沉的夜色,和那踏上未知险途、为了心中那份无法割舍的牵挂与责任,而毅然做出抉择的少女。
她的抉择,是冒险,是赌博,也是一次彻底的成长与蜕变。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绝处逢生?无人知晓。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的棋子,她开始尝试,握住那渺茫的、却属于自己的生机。
夜,还很长。而命运的齿轮,也因她这勇敢(或者说,近乎疯狂)的抉择,开始朝着一个更加难以预测的方向,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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