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血玉咒 > 第103章 三言两语

第103章 三言两语


地底石室,隔绝了外界的光阴与声响,只有油灯那豆大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是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的、微弱而不安定的光源。光线在谢凌峰和赵玦之间,投下浓重而摇曳的阴影,将两人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也模糊了彼此眼中那复杂而冰冷的算计。
赵玦重新坐回石凳,姿态看似放松,指尖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他在等。等谢凌峰“证明价值”,也等这个看似走投无路、却依然试图掌握一丝主动的“阶下囚”,主动摊开他手中的牌。
谢凌峰也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石床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戴着镣铐的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身前那一片被灯光映照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上,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任何一点细微的触动,都可能引发雷霆般的爆发。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谢凌峰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疲惫,悔恨,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殿下想知道的,罪臣知无不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玦,声音低沉而清晰,“但在此之前,罪臣想先问殿下一句。”
“说。”赵玦挑眉。
“殿下,”谢凌峰的目光,锐利了一瞬,直视赵玦的眼睛,“您处心积虑,寻找天机阁,寻找前朝遗物,甚至不惜与青龙会这等江湖败类、八王爷余孽勾结,真的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传国玉玺’,和那或许存在的、足以复辟前朝的财宝兵力图吗?还是说……殿下所求,另有所指?”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尖锐。直接指向了赵玦行动最核心的动机。若是寻常,以赵玦的性子,早已勃然大怒。但此刻,他看着谢凌峰那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心中却莫名地一凛。这个谢凌峰,果然不简单。他看出来的,恐怕比自己预想的更多。
赵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略微加快了一些。他盯着谢凌峰,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试探或挑衅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大人以为,本王所求为何?”赵玦不答反问,语气莫测。
谢凌峰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玉玺,乃国之重器,象征天命正统。得之,或可增添殿下在朝中的威望,打击政敌(尤其是对皇位有威胁的其他皇子)。财宝兵力图,若真存在,确实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些东西,对如今的殿下而言,恐怕并非当务之急,也非……必得之物。以殿下的身份和手段,想要在朝中更进一步,稳固势力,乃至……问鼎大位,未必非要借助前朝遗物,徒增风险,授人以柄。”
“哦?”赵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依谢大人之见,本王为何要冒此奇险,对天机阁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对前朝公主,一个可能掀起风浪的‘祸根’,也如此关注?”
谢凌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殿下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些死物。而是……人,是名分,是……一个足以让殿下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名正言顺、毫无阻碍地,登上那个位置的……‘理由’,或者说,‘契机’。”
“人?名分?契机?”赵玦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是。”谢凌峰点头,语气笃定,“永宁公主,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她若活着,便是前朝‘正统’的象征。她手中的‘人’字钥,是开启天机阁、证明其身份的钥匙。得到她,控制她,甚至……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殿下所用,那么,殿下手中掌握的,就不仅仅是一些财宝和地图,而是一面可以凝聚前朝遗老、收拢人心、打击异己(尤其是那些对前朝尚有同情、或对陛下某些政策不满的朝臣)的‘旗帜’。”
“而天机阁中,除了玉玺和财宝,最让殿下在意的,恐怕是那份传说中的、记录了隆庆帝晚年对朝政、对继位者、乃至对某些隐秘之事的真实看法和安排的……‘遗诏’或‘秘录’吧?”谢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若能找到那份东西,若能证明当年陛下的登基(或某些政策)有‘瑕疵’,甚至……与前朝覆灭、与某些冤案有关,那么,殿下便有了攻击政敌、甚至是动摇东宫(如果太子牵涉其中)的最有力的武器。到那时,民心、舆论、乃至朝中一些摇摆的力量,或许都会倒向殿下。这,才是殿下真正想要的‘契机’和‘名分’。”
“啪、啪、啪。”
赵玦忽然轻轻鼓了三下掌,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赞赏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精彩,真是精彩。”赵玦笑道,“谢大人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能臣,这番分析,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不错,本王确实对那位永宁公主,和天机阁中的某些‘记录’,很感兴趣。死人(前朝)的东西,终究是死的。但活人,尤其是身份特殊的活人,以及能影响活人的‘真相’,才是最有价值的棋子。”
他话锋一转,盯着谢凌峰:“那么,谢大人既然看得如此清楚,想必也知道,本王为何一定要找到她,控制她,而不是……简单地杀了她,以绝后患吧?”
“因为死人无用,反而可能激起不可控的变数,甚至成为他人(比如其他皇子,或者朝中清流)攻击殿下的口实。”谢凌峰接口道,“而一个活着的、被殿下‘感化’或‘控制’的前朝公主,一个愿意‘指认’某些‘真相’的皇室血脉,才是殿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安全的武器。必要时,可以用她来搅动风云;不需要时,也可以让她‘病故’或‘失踪’,悄无声息。”
“哈哈哈哈!”赵玦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阴冷,“知我者,谢大人也!不错,正是此理!所以,谢大人,你现在应该明白,你手中的筹码,对本王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了吧?不是那些死物,而是找到她、控制她的……线索和途径!”
谢凌峰沉默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赵玦的野心和算计,比他想象的更加赤裸,也更加……冷酷。他将萧离,那个无辜承受了十八年苦难的女孩,完全视为了一件可以随意利用、操纵、甚至最终丢弃的“工具”。这份认知,让谢凌峰胃中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可悲的是,他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曾是将萧离推向这危险漩涡的“推手”之一。
“现在,轮到谢大人你了。”赵玦收住笑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告诉本王,你所知道的,关于永宁公主萧离的一切。她现在何处?身边有多少人保护?确切的行踪路线?还有,‘人’字钥和‘地’字钥,究竟如何关联?天机阁的确切入口,又在华山何处?以及……那份名单,你究竟交给了谁?本王要听实话,每一句,都要能经得起验证。若有一字虚言,后果,你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谢大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你谢家,最后的机会。”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黑暗中挣扎的妖魔。
谢凌峰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不能全说真话,否则萧离、岳独行、沈夜,甚至云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他也不能全说假话,赵玦不是傻子,他手中必然也有其他情报来源,一旦发现破绽,自己立刻会死,谢家也完了。
他必须说一部分真话,掺一部分假话,引导,误导,在刀尖上跳舞,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也为自己,为谢家,博取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殿下既然开诚布公,罪臣也不敢再有隐瞒。”谢凌峰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开始了他精心编织的、半真半假的“供述”。
“关于永宁公主萧离,罪臣所知确实不多,多是根据旧日线索和近日情报推测。其养父,乃前朝影卫副统领萧天绝,亦是‘人’字钥守护者。十八年前萧家血案,她应是侥幸被忠仆所救,后被托付给一位游方女医(鬼医莫愁)抚养,隐姓埋名,直至近年才因玉佩气息泄露,被岳独行寻到,认作养女。”
“她如今身边,有岳独行(江南武林盟主,武功已废大半)、沈夜(松江富商,真实身份疑为前朝影卫后人,智谋武功均深不可测)、以及一名青龙会叛出的香主‘夜枭’(实为萧天绝旧部陆天鹰)保护。据罪臣得到的最后消息,他们一行人,已离开皖鄂交界处的苍云岭,正朝着西北方向,也就是华山的方向行进。具体路线,因他们行踪诡秘,且有沈夜这等精于伪装匿迹之人安排,罪臣无法确知。”
这是真话。萧离等人的大致动向,赵玦的人未必完全不知,隐瞒无益。
“至于‘人’、‘地’双钥关联,”谢凌峰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罪臣手中那块羊脂白玉佩(地字钥),确是萧天绝当年所赠。他曾言,此佩与‘人’字钥(水波纹玉佩)同出一源,需双钥合璧,以特定手法催动,方能感应到天机阁最核心区域的入口,并化解部分外围机关。但具体催动手法及入口确切位置,萧天绝并未明言,只隐约提及,与华山某处‘阴阳交汇、龙虎盘踞’之地有关。罪臣推测,或许是指华山著名的‘落雁峰’与‘朝阳峰’之间的某处险地。”
这部分,半真半假。玉佩关联为真,但具体手法和位置,他其实从萧天绝那里得到的信息更模糊,此刻故意说得稍微“具体”一些(指向华山著名险地),增加可信度,也给赵玦的人指一条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排查的“歧路”。
“天机阁确切入口,”谢凌峰摇头,“罪臣确实不知。萧天绝当年对此讳莫如深,只道入口隐秘万分,且有奇门遁甲、机关消息守护,非持钥人及知晓内情者,绝难寻到,即便寻到,强行闯入也必死无疑。殿下若想找到,关键还是在那位永宁公主身上。”
这也是实话。天机阁入口是绝密,他不可能知道。
最后,关于名单。
谢凌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份名单……记录了与八王爷、青龙会,以及……与殿下早年一些私下往来有关的部分人员信息。其重要性,殿下清楚。罪臣为防不测,已将其副本,连同玉佩,交给了……一个绝对可靠、且殿下暂时无法动、也想不到的人。”
“谁?”赵玦立刻追问,眼神凌厉。
谢凌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岳独行,岳盟主。”
赵玦眼神骤然一缩!“岳独行?!你交给了岳独行?!”他猛地站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色和惊疑,“谢凌峰!你竟敢耍我?!岳独行是萧离的养父,是本王的敌人!你把东西交给他?!”
“正因为他是殿下的‘敌人’,正因为殿下暂时‘想不到’,也不会轻易去动他,东西在他手里,才最安全。”谢凌峰平静地解释,逻辑清晰,“而且,岳独行是江湖人,重信诺。罪臣与他有旧,将东西托付给他,并言明其中利害,他纵是敌人,在未弄清全部真相、未救出萧离之前,也绝不会轻易将名单公之于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对萧离更加不利。他会将其作为最后的筹码,或者……用来与殿下谈判的资本。这,反而给了殿下斡旋和应对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玉佩(地字钥),罪臣告诉岳独行,此物关乎天机阁开启,或许能用来交换萧离的平安,或获取某些情报。他定然会小心保管,并试图与萧离汇合。殿下若想得到玉佩,最快的办法,不是漫无目的地搜索,而是……盯紧岳独行,或者,找到萧离。”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逻辑上却勉强能自圆其说。将东西交给“敌人”岳独行,看似荒谬,但在谢凌峰此刻的处境下,却又是一种合理的、寻求“第三方”制衡和保全的策略。至少,比说他交给了不知下落的谢云舟,或者某个虚无缥缈的“可靠之人”,听起来更可信,也给了赵玦一个明确的、可以追查的方向——岳独行,听竹轩。
赵玦死死盯着谢凌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和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谢凌峰的表情,太平静,太坦然,看不到丝毫心虚或闪烁。而且,他给出的信息,大部分都与玄狼卫暗中探查到的、以及疤面那边传递过来的零碎情报,能够对得上。尤其是萧离身边之人的构成,和大致前往华山的方向。
难道……他真的把东西交给了岳独行?那个老狐狸?
赵玦缓缓坐回石凳,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眼神明灭不定。他在快速权衡。
如果东西真在岳独行手里,那确实麻烦。岳独行是江湖魁首,根基深厚,听竹轩又隐秘,强行攻打,动静太大,得不偿失。而且,岳独行与萧离关系密切,他拿到名单和玉佩,必然也会设法与萧离联系……这或许,反而是一条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萧离的线索?
至于谢凌峰说的“双钥合璧”、“阴阳交汇”之地,虽然模糊,但总算有个大致方向,比之前毫无头绪强。可以派大批人手,暗中排查华山落雁峰、朝阳峰一带。
而谢凌峰本人……赵玦目光再次落在这个看似文弱、却心思深沉得可怕的中年官员身上。他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但他现在透露出来的,已经足够有价值。杀了他,固然解恨,但也断了这条可能提供更多信息的线。留着他,严加看管,慢慢榨取,或许更有用。而且,有他在手,对谢云舟,对岳独行,甚至对萧离,都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谢凌峰,”赵玦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话,本王姑且信你几分。玉佩和名单在岳独行手中,此事,本王会派人核实。关于萧离的行踪和天机阁入口,你提供的线索,也会有人去查证。”
他站起身,走到谢凌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你所言被证实之前,你便安心待在这里。记住,你的命,你谢家满门的命,都系于你今日所言的真假之上。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是暗中传递消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谢凌峰垂下眼睑,低声道:“罪臣明白。绝不敢欺瞒殿下。”
赵玦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对一直沉默如同石像的厉老吩咐道:“厉老,好生‘照顾’谢大人。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每日饮食,仔细查验。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听竹轩,还有……华山那边,让疤面的人动起来,按谢凌峰提供的线索,给本王仔细搜!”
“是,殿下。”厉老躬身应下。
赵玦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铁门。铁门打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闭,隔绝了内外,也暂时为这场充满了算计、试探与生死博弈的“三言两语”,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却远非终结的**。
石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谢凌峰一人,和那盏似乎燃烧得更快了些的油灯。
他缓缓靠向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第一步,暂时走对了。赵玦信了部分,至少,没有立刻杀他。他将祸水引向了岳独行和听竹轩,虽然危险,但以岳独行的能力和听竹轩的隐蔽,短时间内应该无虞,反而能吸引部分注意力,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他也给了赵玦一个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排查的“华山险地”,拖延了他们找到真正入口的速度。
只是……云舟。岳伯父。离儿……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些名字,充满了愧疚和担忧。他将他们,都拖入了更危险的漩涡。可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这或许,是他这个懦弱了一生的罪人,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微弱的、试图弥补和赎罪的挣扎。
地底无日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而地面上,因他这“三言两语”所搅动的暗流,却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听竹轩,向着华山,向着那命运交织的各个角落,汹涌而去。
山雨,已至。狂风,骤起。


  (https://www.lewenn.com/lw60621/4083800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