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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金陵城外


夜,仿佛被浓墨浸透,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沉沉地压在金陵城巍峨的城墙和广阔的原野之上。白日里那场匆匆而过、未能落下实雨的阴云,此刻似乎又悄然凝聚,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粘腻。没有星月,只有城墙垛口零星的火把光芒,在潮湿的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勾勒出城墙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也照亮了城外官道上那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不起眼的马车和黑衣骑士。
玄狼卫。三殿下圈养的死士。行事狠辣,踪迹隐秘,是那位殿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刀。如今,这把刀,架在了谢凌峰的脖子上。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隆隆声,淹没在无边的夜色和风声里。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偶尔从颠簸的车帘缝隙中透入的、转瞬即逝的微弱火光,才能短暂照亮谢凌峰平静无波、却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镣铐冰冷沉重,紧扣着手腕,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回忆,在等待着什么。
车厢外,黑衣首领(玄狼卫的副统领之一,代号“幽泉”)策马与马车并行,面具下的眉头,却始终紧锁。谢凌峰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捕、儿子下落不明、自身也危在旦夕的人。这种平静,要么是彻底认命,心如死灰;要么……就是另有倚仗,有恃无恐。
他更倾向于后者。谢凌峰在官场沉浮多年,心思深沉,绝非易于之辈。他敢独自赴约,又如此轻易束手就擒,甚至主动提及儿子谢云舟……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头儿,”旁边一名玄狼卫低声道,“后面……好像有尾巴。从忘忧亭出来,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人数不多,但身手不弱,很擅长隐匿。”
幽泉眼神一凛,并未回头,只是低声道:“确定是尾巴?不是顺路的?”
“不像。我们快他们也快,我们慢他们也慢,始终保持距离。而且……”那名玄狼卫迟疑了一下,“他们的隐匿手法,不像是江湖常见的路子,倒有点像……军中的夜不收,或者……影卫的潜行术。”
影卫?!幽泉的心猛地一沉!前朝影卫,不是早已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盯上了他们?难道……是冲着谢凌峰来的?还是冲着谢凌峰手里的东西?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抓捕和逼问,现在看来,似乎已经牵扯进了更隐秘、更危险的势力。
“不必理会。”幽泉很快做出决断,声音冰冷,“只要他们不靠近,不阻拦,就由他们去。我们的任务是尽快将谢凌峰安全押回殿下指定的地方。加快速度!”
“是!”
马车和骑兵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金陵城的方向,疾射而去。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在寂静的夜空下,划出一道充满肃杀之气的轨迹。
然而,他们并未进入金陵城。在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的一处岔道,车队忽然转向,驶上了一条更加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土路蜿蜒,通向一片低矮的、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这里,已经是金陵城的远郊,人迹罕至,只有几处零散的、早已废弃的村落和窑厂。
最终,车队在一处位于山坳之中、外表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的大型砖窑厂前,停了下来。窑厂依山而建,规模不小,但窑口坍塌,砖窑破败,野草蔓生,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阴森荒凉的气息。
幽泉翻身下马,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玄狼卫上前,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看似沉重、实则早已被做过手脚的铁栅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格外瘆人。
马车驶入窑厂内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破败,巨大的窑炉只剩下黑黢黢的骨架,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破碎的砖瓦。但在窑厂最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前,幽泉停下了脚步。
他在墙壁上几处特定的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片刻,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砖墙,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阶梯通道!通道内,有微弱的光线和干燥的空气涌出,显然下方另有乾坤。
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被改造过的地下据点。恐怕,连金陵府衙和守军,都未必知晓它的存在。
“带他下去。”幽泉冷冷吩咐。
两名玄狼卫打开车门,将谢凌峰带了下来。谢凌峰走下马车,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处隐秘的入口,脸上没有丝毫讶异,仿佛早已料到。他甚至抬头,看了看窑厂顶部破败的穹窿,和那一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黑沉沉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迈开步子,在玄狼卫的押解下,走入了那条向下的阶梯。砖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气息,彻底隔绝。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规整。显然经过了用心的改造和经营。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长明的油灯,光线虽然昏暗,却足以视物。空气流通良好,并无憋闷之感。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玄狼卫肃立守卫,气氛肃杀。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最深处、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铁门的石室前。石室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格外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显然地位和武功,都比外面的守卫更高。
幽泉对其中一名老者微微躬身,低声道:“厉老,人带到了。谢凌峰。”
被称为“厉老”的老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他淡淡地扫了谢凌峰一眼,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让谢凌峰感觉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嗯。”厉老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低沉,“殿下已知晓。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此处,由老夫接手。”
“是。”幽泉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带着手下迅速离去。石室前,只剩下谢凌峰,以及厉老和另一名沉默的老者。
厉老走到铁门前,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内打开。里面,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
“谢大人,请。”厉老侧身,做了个手势。
谢凌峰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彻底隔绝。石室内,只剩下他一人,和那盏孤独跳动的油灯。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石室中央,环顾四周。墙壁是坚硬的花岗岩,打磨得相当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借力之处。铁门厚重,锁孔精密。空气虽然流通,却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这里,无疑是一座坚固的牢笼。
他走到石床边,缓缓坐下。手腕上的镣铐,在油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既来之,则安之。恐慌和愤怒,于事无补。他需要保存体力,保持清醒,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他知道,抓他来,绝不会只是关着。那位三殿下,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动用玄狼卫,启用这处隐秘据点,必然是要从他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玉佩,名单,以及……关于萧离(永宁公主)的所有秘密。
而他,也需要借此机会,见到那位三殿下。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为了谢家,也为了……云舟。
时间,在死寂的石室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因这凝滞的时间而变得微弱。
终于,铁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铁门被打开。厉老率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普通锦缎常服、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鸷和骄矜之气的年轻男子。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眼神中的算计和戾气,破坏了那份天潢贵胄应有的雍容气度。
正是当朝三皇子,赵王,赵玦。也是与八王爷余党、青龙会疤面一系勾结甚深,对天机阁和“前朝遗孤”念念不忘的幕后黑手之一。
赵玦走进石室,目光在谢凌峰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谢大人,别来无恙啊。这地方,简陋了些,委屈谢大人了。”
谢凌峰缓缓睁开眼,站起身,对着赵玦,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尽管双手戴着镣铐,姿势有些别扭):“罪臣谢凌峰,参见赵王殿下。能得殿下‘青眼’,亲临这陋室,是罪臣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他特意加重了“青眼”和“荣幸”二字,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玦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笑容却未变,走到石桌旁,在唯一那张石凳上坐下,示意厉老也坐(厉老默默站在他身侧后方,并未就坐)。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谢凌峰,仿佛在欣赏一件落入掌中的猎物。
“谢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赵玦轻笑一声,“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本王要的东西,谢大人想必清楚。玉佩,名单,还有……关于那位‘永宁公主’萧离的所有消息。交出来,本王可以保证,谢大人依旧是谢大人,谢家,也依旧是金陵望族。甚至……等本王成事之后,谢大人的前程,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典型的权术手段。
谢凌峰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着赵玦,缓缓道:“殿下想要的东西,罪臣确实曾经有过。玉佩,是前朝遗物,疑似‘地’字钥。名单,记录了与八王爷、青龙会,乃至……殿下您,有所牵连的某些人和事。至于永宁公主的消息……罪臣也是近日,才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猜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这些东西,如今,已不在罪臣手中。”
赵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戾气渐浓:“哦?不在谢大人手中?那在何处?莫不是……谢大人觉得本王好糊弄,想玩什么花样?”
“罪臣不敢。”谢凌峰摇头,语气依旧平静,“玉佩和名单,罪臣已在赴约之前,交给了可信之人保管。此人,绝非殿下所能动,也绝非殿下所能找到。至于永宁公主的消息……罪臣所知有限,但可以确定,她如今身边,有岳独行、沈夜,以及前朝影卫残部保护,正在前往华山,寻找天机阁。殿下若想找到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交给了可信之人?谁?岳独行?还是你那个逃走的儿子,谢云舟?”赵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谢凌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即便杀了罪臣,也得不到您想要的东西。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持有东西的人,更加警惕,甚至……将东西交给殿下的对头,或者公之于众。那份名单若是泄露,对殿下的‘大业’,恐怕会是致命的打击吧?”
他在赌。赌赵玦对名单的忌惮,远超过对他谢凌峰个人性命的重视。也在赌,赵玦不敢、也不能在此时此地,轻易杀他灭口。
赵玦死死盯着谢凌峰,眼中怒火翻腾,却又不得不承认,谢凌峰的话,切中要害。那份名单,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上面不仅记录了他与八王爷余党、青龙会的勾连,更有他暗中拉拢、安插在朝中、军中的一些关键人物的信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谢凌峰,你这是在威胁本王?”赵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臣不敢。”谢凌峰再次躬身,“罪臣只是陈述事实。罪臣已是阶下囚,生死皆在殿下掌握。但罪臣手中的筹码,殿下也需要。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谈谈?”
“换一种方式?”赵玦眯起眼睛,“你想怎么谈?”
谢凌峰抬起头,直视赵玦,目光清澈而坦然:“罪臣愿为殿下效力,助殿下找到永宁公主,拿到玉佩,开启天机阁。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赦免谢家满门,保他们平安,尤其……是罪臣的儿子,谢云舟。无论他如今身在何处,做过什么,殿下需保证,绝不动他分毫,并撤销对他的追捕。”
“第二呢?”
“第二,”谢凌峰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天机阁开启之后,其中若真有传国玉玺及前朝皇室秘藏,殿下需允诺,将其中与复国、谋逆相关的物件、典籍,尽数销毁,或交由罪臣处理。殿下可取其中财宝、武功秘籍,用以成就大业,但绝不可……借此行复辟前朝、祸乱天下之事。殿下所求,当是这万里江山的至尊之位,而非……与前朝旧梦纠缠不清,引得天下动荡,生灵涂炭。”
此言一出,石室内一片死寂。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厉老,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赵玦更是愣住了。他没想到,谢凌峰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这样。不是为自己求活路,而是为家族、为儿子求平安,甚至……还在试图约束他,不要利用天机阁中的东西,去做那“复辟前朝、祸乱天下”之事?
这算什么?一个背叛了挚友、苟活了十八年的懦夫,临了,竟然还想扮演忠臣孝子,心怀天下?
荒谬!可笑!
赵玦几乎要嗤笑出声。但看着谢凌峰那平静而认真的眼神,他心中的嘲讽,又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这个谢凌峰……似乎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谢凌峰,”赵玦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条件?又凭什么,认为本王会答应你这些……可笑的要求?”
“就凭罪臣手中,还有殿下不知道的,关于天机阁,关于玉佩,关于永宁公主的……关键信息。”谢凌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就凭罪臣对朝局、对人心、对当年旧事的了解,可以成为殿下手中一把有用的刀,助殿下扫清障碍,更快地找到目标。也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凉:“罪臣这条命,早已不值钱。但罪臣的见识和用处,或许……还能为殿下,为这天下,减少一些无谓的杀戮和动荡。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取舍。”
赵玦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目光在谢凌峰脸上逡巡,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文弱、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韧性、甚至带着一丝理想主义色彩的中年官员。
石室内,油灯噼啪作响。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淌。
良久,赵玦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谢凌峰啊谢凌峰,本王以前,倒是小瞧你了。”他站起身,走到谢凌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你的条件,本王可以……考虑。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证明你的‘价值’。将你所知道的,关于天机阁、玉佩、永宁公主的一切,还有那份名单可能的去向,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本王。若所言属实,确有价值,本王……未尝不能给你,和你的谢家,一条生路。”
“但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或是暗中搞什么小动作……”赵玦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么,不仅你要死,谢家满门,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本王会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得比你凄惨百倍、千倍!明白吗?”
谢凌峰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明白。”
一场在黑暗地底、关乎生死、利益与底线的谈判,就此展开。而远在金陵城外的这场夜色,似乎也因这地下的暗流,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扑朔迷离。
山雨欲来,而这地下石室中的对话,或许便是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最初的、不为人知的序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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