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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清霜苦求


蜀中,听竹轩。
秋意已深,山谷里的翠竹虽然依旧挺秀,但那绿意终究染上了几分沉郁的墨色,竹叶边缘也悄悄镶上了一圈枯黄。山风带着明显的寒意,穿过竹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溪水依旧潺潺,但水温明显低了,触碰肌肤,是刺骨的冰凉。
自从岳独行将那封写给谢凌峰的提亲信托付给老何送出后,听竹轩内的气氛,就变得异常微妙。表面上,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岳独行每日督促谢云舟练功,自己也会在清晨打坐调息,修复受损的经脉。清霜则像只不知忧愁的小雀,围着他们转,照顾着“灰团”,或是用竹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试图描绘出姐姐萧离的模样。
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期待与不安。尤其是谢云舟。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岳独行传授的那套内功心法,他练得极为认真,甚至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寒凉的溪边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任凭晨露打湿衣衫,也浑然不觉。白日里,除了吃饭休息,所有时间都用来练习拳脚功夫和轻身提纵之术。他像是要将所有的不安、期盼、恐惧,都化作汗水,挥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竹林之中。只有在偶尔停下来,望向西北方向,或是听到清霜无意中提起“姐姐”时,他那双因练功而异常明亮锐利的眼眸深处,才会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与痛苦。
他不敢去问岳独行,信送出后可有回音。他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也怕自己的急切会给岳伯父带来压力。他只能等,在无尽的煎熬中,默默等待命运的裁决。
而岳独行,心中同样不平静。信送出已有十余日,以老何的手段和信道的稳妥,按理说,谢凌峰那边应该早已收到,甚至可能已有回信在路上了。然而,音讯全无。这沉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是震怒后的冷处理?是权衡利弊时的犹豫不决?还是……金陵那边,又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他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或许,这步棋走得还是太急了些。不该在局势未明、离儿心意未定的情况下,贸然向谢家提亲。可当时,看着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眼神,想到萧离独自在外、与沈夜那样的危险人物同行的处境,他又觉得,这或许是为数不多、能为她争取到的一点“依靠”和“牵绊”。只是如今看来,这“依靠”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
这一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空气湿冷沉闷,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鸟儿,也躲进了巢里,不再鸣叫。听竹轩内,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单调的流淌。
岳独行坐在书房的竹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上。他在等。等信,也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越来越浓重的不安预感。
谢云舟没有在练功。他独自坐在溪边的竹亭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亭外被风吹得凌乱摇曳的竹影,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一遍遍划写着同一个名字——“离”。
清霜抱着灰团,蹲在竹廊下,看着谢云舟孤零零的背影,又看看书房紧闭的窗户,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她虽然不懂大人们复杂的心事,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呼吸不畅的沉重和压抑,她还是能敏感地感觉到。她知道,大家都在等姐姐的消息,等一封很重要的信。可是,等得好辛苦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却异常迅疾的破风声,从竹林深处传来,瞬间由远及近!
不是风声!是人!而且是轻功极高、全力奔驰之人!
岳独行和谢云舟几乎同时脸色一变,霍然起身!谢云舟更是下意识地挡在了清霜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墨绿色的、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穿过层层竹影,稳稳地落在了听竹轩的小院之中。正是老何。只是,他此刻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沉重。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老何?”岳独行快步走出书房,看到老何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沉,“信……送到了?谢凌峰那边……”
“信送到了。”老何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低沉,“但回信……没有。”
“没有回信?”岳独行眉头紧锁。
“是。谢府那边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老何道,目光却落在了手中的油布包裹上,“但属下离开金陵前,接到了这个。是……另一条线,用特殊方式紧急传递过来的。指明,必须亲手交到您,或者……萧姑娘手中。”
另一条线?特殊方式?岳独行和谢云舟的心,同时提了起来!难道是萧离那边出了事?!
老何将手中的油布包裹,双手呈给岳独行:“东家,您……亲自过目。”
岳独行接过包裹,入手不重,但感觉硬硬的,似乎除了信纸,还有别的东西。他迅速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和一个用干净棉布仔细包着的小物件。
他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迹,但看纸张和火漆的样式,并非来自金陵谢家,也与他们惯用的联络方式不同。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锋利的决绝,岳独行一眼就认出,是萧离的笔迹!只是,这字迹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所见,都要更加冰冷,更加……斩钉截铁。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来信收悉,内情尽知……”
岳独行飞快地看下去。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冰冷的、不带丝毫转圜余地的字句,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无比复杂,震惊,痛惜,了然,无奈……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重的黯然。
“……萧家血仇,如山如海,未雪之前,女无心亦无颜谈及婚嫁……谢伯父与当年旧事牵连颇深,此乃横亘之天堑,非人力可平……女身负国仇家恨,前途未卜,凶险莫测,实不愿累及无辜,更不愿以婚约为桥,行苟且妥协之事……”
“……此桩婚事,断不可行。恳请父亲体谅女儿苦衷,速速修书谢家,婉言谢绝……”
“……不孝女,萧离,泣血叩首。”
拒婚信。而且是如此决绝,不留丝毫余地的拒婚信。甚至,用上了“苟且妥协”这样重的话。
岳独行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早已料到萧离可能会拒绝,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封冰冷的、充满了痛苦与决裂气息的信真的摆在面前时,他依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不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落空,而是为了女儿心中那份被血仇和重担压得扭曲、不得不亲手斩断情丝的痛苦与绝望。
“父亲……姐姐她……说什么了?”清霜怯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小手紧张地抓着谢云舟的衣角。
谢云舟也死死地盯着岳独行手中的信,虽然看不清内容,但岳独行那瞬间灰败的脸色,和老何凝重的神情,都让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不祥的预感。
岳独行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脸色惨白、眼神中已透出绝望的谢云舟,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岳……岳伯父……”谢云舟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是……是离儿的信吗?她……她说什么?”
岳独行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缓缓递给了他。动作,沉重得如同托着千钧巨石。
谢云舟颤抖着手,接过信纸。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却冰冷得陌生的字迹上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血色尽褪,嘴唇颤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攥着信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不……不……不……”他喃喃地重复着,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破碎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她……她怎么能……怎么可以……血仇……累及无辜……苟且妥协……哈哈……哈哈……”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嘲,比哭还要难听。
“谢哥哥!谢哥哥你怎么了?姐姐信里说什么了?”清霜被谢云舟的模样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
谢云舟没有回答她,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近乎疯狂的赤红:“伯父!这信……这信是假的,对不对?是有人伪造的!离儿她……她不会这么说的!她不会这么绝情的!她知道我的心!她知道的!”
“云舟!”岳独行厉声喝道,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你冷静点!信是真的!是离儿的笔迹!她……”
“我不信!”谢云舟嘶吼着打断他,猛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冰冷的字句抹去,“我要去找她!我要亲自问她!我要听她亲口说!她不能……不能就这么……判了我的死刑!”
说着,他竟然转身就要往院外冲去!状若疯癫。
“站住!”岳独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内力微吐,强行将他按在原地。谢云舟重伤初愈,内力又远不及岳独行,被他这一按,顿时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眼中是绝望的疯狂。
“你去找她?去哪里找?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你这样子出去,是去找她,还是去送死?!”岳独行声音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离儿她……有她的苦衷。这封信,字字泣血,你以为她写的时候,心里就好受吗?!”
“苦衷……什么苦衷……”谢云舟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岳独行,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茫然,“就因为我爹……就因为那些该死的、我不知道的旧事……就要把我推开吗?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啊!离儿……离儿……”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的哀恸。
清霜看着谢云舟泪流满面、痛苦得几乎要碎裂的模样,又看看父亲那沉痛无奈的表情,再看看地上那封被揉皱的信,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无措的恐慌。她虽然不完全懂信里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姐姐拒绝了婚事,而且拒绝得……很彻底,很伤人。谢哥哥伤心极了。
“爹……”她松开谢云舟,转向岳独行,泪眼汪汪地哀求,“爹,姐姐为什么要这样?谢哥哥对姐姐那么好,为了姐姐连命都可以不要……姐姐她……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您再给姐姐写封信好不好?告诉她谢哥哥很难过,告诉她……清霜也想她,让她……让她不要这样对谢哥哥,好不好?”
岳独行看着小女儿纯真而焦急的脸,心中更加酸楚。他何尝不想?可离儿的信,已经说得如此决绝。那不仅仅是拒绝一桩婚事,那是在斩断她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属于“萧离”这个身份的、温暖而脆弱的牵绊。她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自己走上那条最孤绝的路。这时候再去信劝说,恐怕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决绝。
“清霜,你姐姐她……”岳独行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我不要听!”清霜却突然用力摇头,哭喊道,“姐姐是好人!谢哥哥也是好人!好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爹爹你是盟主,你是最厉害的人!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把姐姐找回来!你去跟姐姐说,让她不要生谢哥哥的气,让她嫁给谢哥哥!我们一家人,还有谢哥哥,在一起,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戳在岳独行和谢云舟最痛的心窝上。一家人,在一起,高高兴兴……这最简单、最平凡的愿望,对他们而言,却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谢云舟听着清霜的哭喊,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哀伤。
岳独行长叹一声,弯下腰,轻轻揽过哭得浑身发抖的清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而疲惫:“清霜,乖,不哭了……有些事,你还小,不懂。你姐姐她……有她必须要走的路,有她……不得不做的选择。爹爹……也帮不了她。”
“不!爹爹能帮的!爹爹一定能帮的!”清霜在父亲怀里用力挣扎,抬起哭花的小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固执和恳求,“爹爹,我求求你了!你帮帮谢哥哥,也帮帮姐姐!你去把姐姐找回来!你去跟她说,清霜想她了,谢哥哥也想她了,我们都在等她回来!她看到我们,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就不会……不要谢哥哥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小手紧紧抓着岳独行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爹爹,我求你了!清霜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去把姐姐找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了,爹爹!呜呜……”
女儿的苦苦哀求,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岳独行的心上。他看着清霜那充满信任和期盼的泪眼,又看看旁边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绝望的谢云舟,再想想远在千里之外、不知正经历着何等凶险、却还要亲手斩断情丝、独自承受一切的萧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沉的悲凉,瞬间席卷了他。
他戎马半生,快意恩仇,自问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可如今,面对女儿的命运,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恩怨,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能。
“清霜……”他只能将女儿抱得更紧,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爹……答应你,会想办法。但是……你也要答应爹爹,要坚强,要相信你姐姐。她……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保护她在乎的人,包括你,包括……谢哥哥。她心里,一定比我们……更苦。”
清霜在父亲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只是哭,用力地点头,又用力地摇头。她只知道,谢哥哥很伤心,姐姐一定也很难过,而她,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
老何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悄然退开几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了竹林深处。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听竹轩的气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听竹轩。寒风呼啸,竹海如涛。
拒婚的信,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谢云舟的绝望和清霜的哭求,更是将听竹轩这短暂的、表面的宁静,彻底打破。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而远在苍云岭的萧离,此刻又在经历着什么?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继续收紧,将所有人都拖向那不可预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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