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萧离拒婚
苍云岭深处,影卫据点。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夜明珠永恒不变的冷光,不分昼夜地照亮着这间位于山腹深处的石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岩石气息、夜枭熬煮草药的淡淡苦涩,以及一种无形的、越来越紧绷的凝重。
距离萧离得知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已过去了七八日。这七八日,她将自己关在石厅中,除了必要的进食、休憩,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做一件事——反复研读夜枭(陆天鹰)提供的、与天机阁、与前朝、与影卫相关的各种零碎记载、地图、手札,以及与沈夜、夜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漫长、细致、甚至堪称苛刻的推演与谋划。
她强迫自己从最初那场几乎将她摧毁的、关于身世的混乱风暴中挣脱出来。她将所有的震惊、痛苦、茫然、对身世的抗拒、对未来的恐惧,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理智,乃至冷酷,将其冰封、掩埋。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沉溺,没有资格软弱。血仇未报,前路凶险,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理清头绪,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荆棘丛生的生路。
她的变化,沈夜和夜枭都看在眼里。她不再提起“公主”二字,目光中的波澜也日渐平复,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专注。讨论计划时,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提出极其尖锐、甚至让夜枭都感到棘手的问题。她学习得极快,对夜枭讲解的青龙会内部架构、疤面一系的势力分布、华山周边的地理形势、以及天机阁外围可能存在的机关布置,几乎过耳不忘,并能迅速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应对之策。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敏锐和决断力,让夜枭在暗自心惊的同时,也隐隐看到了一丝当年萧天绝的影子,甚至……某种更深的、属于皇室血脉的、在危机中被激发的特质。
然而,沈夜却能察觉到,在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萧离的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偶尔的走神,她研读那些与隆庆帝、与前朝宫廷有关的记载时,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夜独坐时,望着那方装着金印和密诏的黑匣子,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都逃不过沈夜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强行消化,在逼自己适应。这个过程,无异于刮骨疗毒,痛彻心扉。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安慰。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量,只能一个人扛。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时,提供信息和建议,在她濒临崩溃时,用某种方式,让她暂时喘息。
计划,在夜枭的情报和沈夜的智谋基础上,结合萧离提出的种种可能和风险,逐渐成形、完善。目标,依然是华山天机阁。但方法,更加迂回,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他们要利用青龙会内部矛盾,制造混乱,引蛇出洞,再浑水摸鱼。这需要精密的算计,需要恰到好处的“表演”,也需要……一点运气。
夜枭已数次冒险离开据点,利用他残存的青龙会内线,悄然散布着某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试探着各方的反应。沈夜则利用他影卫传承的易容伪装和情报分析能力,结合夜枭带回的消息,不断修正着计划的细节。萧离则默默记下一切,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以及应对之策。
日子,在这种高度紧张、却又异常“充实”的谋划中,一天天过去。直到这一日,傍晚时分。
夜枭再次外出“活动”归来。与往常不同,他脸上惯常的沉郁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一丝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犹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与沈夜交换情报,也没有去查看他熬煮的草药,而是径直走到石厅角落,独自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盯着它,久久不语。
他异常的沉默,引起了沈夜和萧离的注意。
“陆前辈,可是遇到了麻烦?”沈夜率先开口,目光落在那油布小包上。
夜枭抬起头,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闻声走过来的、神色平静的萧离,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起那个油布小包,走到石桌前,缓缓打开。
油布里面,是一封保存完好、火漆封印的信。火漆上的印记,沈夜和萧离都不认识,但看夜枭的神情,这封信显然非同小可。
“这是我一个在川蜀一带活动的、绝对可靠的旧部,刚刚冒险送来的。”夜枭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信,来自蜀中,听竹轩。”
听竹轩!岳伯父和清霜、谢云舟所在的地方!
萧离的心,猛地一跳!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封信:“我爹……他们出事了?!”
“不,岳盟主和岳姑娘、谢公子都平安,伤势也在恢复。”夜枭连忙道,但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复杂,“只是……这封信,是岳盟主亲笔所书,托人辗转,送到了我在川蜀的联络点。信中提及一事,需……萧姑娘亲自定夺。”
他说着,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信纸,却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萧离。“萧姑娘,还是……你自己看吧。”
萧离接过信,手指几不可察地有些发凉。她展开信纸,岳独行那力透纸背、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不长,但内容,却如同另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萧离刚刚勉强稳住的心神之上!
岳独行在信中,先简单告知了他们平安抵达听竹轩、伤势恢复良好的近况,让她不必挂心。叮嘱她务必保重自身,行事谨慎,若有需要,可设法联系。然后,话锋一转,用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歉然的语气,提到了谢云舟在听竹轩,正式向他提亲,恳求将萧离许配于他之事。
“云舟此子,情深义重,为你可舍性命,其心可鉴,其志可嘉。为父观其言行,信其真诚,亦感其赤子之心。思虑再三,为汝安危计,为汝将来虑,更念及云舟一片痴心,为父已修书一封,正式向谢凌峰提亲,言明汝与云舟两情相悦,共历生死,恳请其应允婚事。”
“然,此事关乎重大,非比寻常。汝身世特殊,血仇在身,前路艰险。云舟虽好,然其父……旧事难忘。此桩婚事,若成,或可成汝一时之屏障,亦可能引无穷之后患。利弊得失,需汝自行权衡。”
“为父此举,非为擅专,实乃情势所迫,为汝谋一安身立命之可能,亦为全云舟一片痴心。然,婚姻大事,终需汝心甘情愿。此信到日,望汝静心思之。若汝愿嫁云舟,为父自当全力促成,为汝主婚。若汝心有不愿,或另有考量,亦不必勉强,为父即刻修书谢家,婉拒此事,一切后果,为父一力承担。”
“离儿吾女,前路漫漫,凶险难测。无论汝作何抉择,为父皆在汝身后。望汝珍重,早日归来。父,独行,手书。”
提亲……婚约……
萧离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前的字迹,仿佛在晃动、扭曲。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谢云舟……提亲?岳伯父……答应了?还……已经向谢凌峰正式提亲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比之前得知公主身份,更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冲击,以及一种混杂着慌乱、无措、甚至……一丝隐隐怒意的复杂情绪。
她当然知道谢云舟的心意。那个傻子,一次次为她拼命,一次次用那种痛苦又炽热的目光望着她,她不是木头,怎能毫无所觉?在得知他父亲可能是害死她养父母的帮凶之一时,她心中对他的感情,就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厘清。有感激,有歉疚,有因他舍命相护而产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也有因血仇横亘而滋生的、本能的抗拒与疏离。
她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在知晓了彼此父辈的恩怨、以及她那更加骇人的公主身份之后,他们之间,早已隔开了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飘摇,注定会在现实的寒风中熄灭。
可谢云舟,他竟然……去向岳伯父提亲了?在明知一切之后,依然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划清界限”?
而岳伯父……他竟然答应了?还已经向谢凌峰提亲了?
为什么?难道岳伯父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和复杂吗?不知道她与谢家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吗?不知道她此刻,最不需要、也最无暇顾及的,就是儿女私情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岳伯父信中说,是为她的“安危”和“将来”考虑,是为她谋一个“安身立命之可能”……她明白岳伯父的苦心,他是想为她找一个依靠,一个或许能提供些许庇护的“名分”。尤其是在得知她公主身份后,这种寻求庇护的念头,恐怕更加强烈。
可这“庇护”,是建立在与仇家结亲的基础上!是建立在可能将她卷入更深、更复杂的朝堂与家族纷争的基础上!谢凌峰会如何反应?是震怒拒绝,还是将计就计,另有图谋?朝廷,那位对“前朝余孽”紧追不舍的皇子,又会如何利用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
她愿意吗?愿意嫁给谢云舟,成为谢家的儿媳,与那个可能是害死养父母帮凶的谢凌峰,成为名义上的“一家人”?
不。绝不。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脑海。没有丝毫犹豫。
不是因为她不爱(或者说,没有一丝心动)谢云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中那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悸动,正是因为能感受到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炽热而痛苦的情意,她才更加不能,也……不敢接受。
血仇如山,压得她几乎窒息。公主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与那个早已覆灭的王朝、与无数未知的危险捆绑在一起。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她自己尚且不知明日生死,如何能再将另一个人,尤其是谢云舟这样真心待她的人,拖入这无底的深渊?如何能让他,因为她的身份和仇恨,去面对家族的责难、世人的非议、甚至……杀身之祸?
她不能那么自私。
而且,接受了这婚约,就意味着,她某种程度上,承认了与谢家“和解”的可能,默许了岳伯父试图用联姻来化解(或至少是缓和)部分仇恨、寻求庇护的意图。可这仇,是养父母用生命烙在她心上的,是萧家一百三十七条冤魂日夜嘶喊的,是支撑着她在这绝境中走下去的、唯一的动力。她怎能用一纸婚约,去“交易”、去“妥协”?
她做不到。
沈夜和夜枭,都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沈夜的目光,落在萧离那瞬间失去血色、却又死死绷紧的侧脸上,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决绝。他心中了然,也暗自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以萧离的性子,以她此刻背负的一切,拒绝,是唯一的选择。只是……这拒绝背后,所代表的心痛与决裂,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夜枭则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他大概能猜到信中的内容,也明白这桩婚事背后,岳独行那深沉的、无奈的父爱,和谢云舟那不顾一切的痴情。可他也清楚,这桩婚事,对眼下的计划,对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甚至对萧离“公主”身份的隐秘性,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萧离的拒绝,从理智上,或许是对的。但从情感上……
萧离缓缓将信纸折好,紧紧地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看向夜枭,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前辈,可有纸笔?”
夜枭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从壁龛中取出笔墨和一张干净的纸,铺在石桌上。
萧离走到桌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落笔,字迹力透纸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锋利: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来信收悉,内情尽知。云舟之情,女非草木,岂能无知?其舍命相护之恩,女铭感五内,此生不忘。”
“然,婚姻之事,非儿戏也。萧家血仇,如山如海,未雪之前,女无心亦无颜谈及婚嫁。谢伯父(谢凌峰)与当年旧事牵连颇深,此乃横亘之天堑,非人力可平。女身负国仇家恨,前途未卜,凶险莫测,实不愿累及无辜,更不愿以婚约为桥,行苟且妥协之事。”
“故,女心意已决,此桩婚事,断不可行。恳请父亲体谅女儿苦衷,速速修书谢家,婉言谢绝,切莫因女之故,使父亲与谢伯父再生龃龉,亦免云舟兄徒增烦扰,空误终身。”
“女儿身负重任,行事自有分寸,父亲无需过于挂怀。听竹轩清静,父亲与清霜、云舟兄安心静养为要。待他日事了,女儿自当归来,承欢膝下,再叙天伦。”
“不孝女,萧离,泣血叩首。”
写罢,她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属于“萧离”(萧天绝之女)的、裂纹的血玉玉佩,用干净的布包好,与信放在一起。
“陆前辈,”她将信和玉佩递给夜枭,目光清澈而坚定,“烦请前辈,设法将此信和玉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听竹轩,交到我父亲手中。告诉他,萧离心意已决,此生……与谢家,绝无可能。请他……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的决绝。那枚裂纹的血玉,是她作为“萧离”身份的象征,此刻送回,仿佛也是在无声地宣告,那个曾经或许对谢云舟有过一丝悸动、对未来有过一丝模糊期盼的“萧离”,已经随着这封拒婚信,彻底死去。活下来的,是只属于血仇和使命的“永宁公主”,或者说,是比公主更冰冷、更决绝的复仇者。
夜枭双手接过信和玉佩,感受着那玉石的冰凉和信纸的重量,心中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亲自安排,尽快送到。”
沈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萧离那单薄挺直、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柔软、只剩下钢铁般冷硬内核的背影,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明白,这封拒婚信一旦送出,不仅彻底断绝了与谢云舟的可能,也等于变相拒绝了岳独行为她安排的那条“庇护”之路。她将更加彻底地,将自己放逐到那条孤独、血腥、充满未知凶险的复仇之路上,再无退路,也……再无牵绊。
是解脱,也是更深沉的枷锁。
萧离没有再看那封信和玉佩,也没有再看沈夜和夜枭。她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石厅中央那张铺着地图和笔记的石桌,目光落在了上面标注的、通往华山天机阁的、那条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布满荆棘与陷阱的路径上。
“计划不变。”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厅中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一丝情感,“三日后,按原定方案,出发。”
说完,她坐下,拿起一枚代表青龙会“疤面”势力的黑色棋子,手指用力,将其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某个关键的位置,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痛苦、以及那刚刚被亲手斩断的、微弱的情丝,都一并碾碎。
石厅内,重归死寂。只有夜明珠永恒冰冷的白光,笼罩着那个坐在石桌前、背影孤峭如冰峰的少女,和她面前那张象征着无尽杀戮与阴谋的、血色弥漫的地图。
拒婚,只是一个开始。是斩断了过去温情与可能的牵绊,也是向着那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未来,迈出的,更加决绝的一步。
前路,已再无回头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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