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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抚养成人


十六年前,金陵城外。
寒风凛冽,卷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和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掠过荒芜的田埂和光秃秃的枝桠。一个佝偻、踉跄的身影,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棉被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睡得正酣小脸的婴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泥泞的乡间小径上。
是莫愁。或者说,是十六年前,尚显青涩、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少女的倔强与惊惶,却已被一夜之间骤临的巨变和肩上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莫愁。
她身上那件素淡的衣裙,沾满了泥点、草屑,还有几处不显眼的、暗红色的污渍。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紫,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充满了警惕、后怕,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怀中的婴儿,便是萧离。刚满周岁不久,对昨夜那场吞噬了她所有至亲、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滔天大火和血腥屠杀,毫无所觉。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在襁褓外胡乱抓了抓,触碰到了莫愁冰凉的手指,便又安心地蜷缩起来,继续沉眠。
莫愁低头,看着怀中那全然信赖、毫无防备的稚嫩小脸,心头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楚、怜惜、以及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师父苏忘将这个孩子托付给她时,那郑重的神色、欲言又止的叮嘱,以及那卷从萧天绝跳崖处寻回的、染血的帛书,都像巨石般压在她心上。
“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缘’,你的‘劫’。”师父的话,如同咒语,在她耳边回响,“带她远离金陵,远离江湖,找个僻静地方,隐姓埋名,将她抚养成人。莫要让她知晓身世,莫要让她接触武功,更莫要让她……触碰那玉佩和天机阁的秘密。让她平安、平凡地过完一生,便是你对萧天绝,最好的交代。”
平安,平凡。谈何容易。
身后的金陵城,追索“萧家余孽”的风声正紧。八王爷的势力,青龙会的爪牙,乃至朝廷明里暗里的眼线,都在搜寻这个侥幸逃脱的婴儿。她带着一个婴孩,目标太大,举步维艰。
她不敢走官道,不敢投宿客栈,甚至不敢在人多处停留。只能凭着早年随师父行医时,对江南地形的依稀记忆,和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朝着师父指示的、位于皖南群山深处、人迹罕至的某个小村落方向,亡命跋涉。
饿了,便采摘野果,或向偏僻的农家讨些残羹冷炙。渴了,便掬饮山泉溪水。困了,便寻个隐蔽的山洞、破庙,或是干脆在密林深处,抱着孩子,背靠大树,囫囵睡上一两个时辰,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继续逃命。
婴儿的啼哭,是她最大的威胁,也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每当萧离因饥饿、寒冷或不适而放声大哭时,莫愁都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笨拙地哄着,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不得不学着如何照顾一个婴孩,如何让她安静,如何让她在颠沛流离中,尽量少受些苦楚。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熬的。追兵似乎无处不在,风声鹤唳。有两次,她们险些被疑似青龙会探子的人发现,全靠莫愁机警和地形熟悉,才侥幸逃脱。有一次,萧离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莫愁心急如焚,冒险潜入一个镇子,偷了药铺的药材,又躲到荒山野岭,用石头垒灶,熬了药,一点点喂给昏睡的婴儿。那一夜,她抱着滚烫的孩子,听着她微弱的呼吸,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她怕自己救不活这个孩子,怕辜负了师父的嘱托,更怕……愧对那个跳崖前,将最后希望托付给她的、她心中一直难以忘怀的萧大哥。
好在,萧离命硬,挺了过来。烧退之后,对着莫愁露出一个虚弱却纯真无邪的笑容,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那一刻,莫愁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触碰,融开了一丝缝隙。
她们最终抵达了皖南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民风淳朴,但也闭塞。莫愁对外宣称,自己是死了丈夫、带着幼女投奔远亲未果的寡妇,无处可去,恳求村长收留。她模样清秀,气质不俗,又懂些医术(她刻意显露了些皮毛),很快便赢得了村民的好感和同情。村长安排她们住进了村尾一间废弃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旧木屋。
生活,似乎暂时安定了下来。
莫愁给萧离取了个新名字,随她姓,叫“莫离”。希望她远离纷争,也希望……自己能不离不弃。她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照顾萧离的饮食起居,教她说话,走路,辨认草药。她用草药和简单的针法,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萧离脖子上、那块贴身佩戴的、被师父用药物暂时封住了气息的水波纹玉佩可能带来的微弱不适,也时刻警惕着,不让玉佩暴露于人前。
萧离(莫离)渐渐长大。从小,她便显露出与山村孩童不同的聪慧与沉静。她不爱哭闹,学东西极快,对莫愁摆弄的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莫愁起初只教她些强身健体、辨识普通药草的粗浅知识,严禁她接触真正的医理毒术,更不许她碰任何与武功相关的东西。她希望萧离真的能像一个普通村姑那样长大,嫁人,生子,平安终老。
然而,萧离骨子里,似乎流淌着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她总爱问“为什么”,问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问爹爹在哪里,问娘亲(莫愁)为什么总在夜里对着那卷旧帛书和一块玉佩发呆。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莫愁心头。她只能用含糊的谎言搪塞过去,心中对师父那句“莫要让她知晓身世”的嘱咐,执行得越发严格,也越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愧疚。她看着萧离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当年萧天绝和柳氏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沉静时如深潭、倔强时亮如星辰的眼睛,几乎与萧天绝如出一辙。这让她既欣慰,又心痛,更有一丝难以启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愫。
萧离六岁那年,山中突发时疫。村民病倒一片,缺医少药,人心惶惶。莫愁本不欲多事,怕暴露医术引来麻烦,但看着哀鸿遍野的村庄和萧离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她终究还是没能硬起心肠。她冒险动用了一些真正的医术,配制药方,救治村民。疫情被控制住了,莫愁“神医”的名声,却也悄悄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渐多,虽然大多是穷苦百姓,但莫愁心中不安日增。
果然,不久后,两个行踪诡秘、打听“莫姓女医”的外乡人,出现在了村子里。莫愁一眼便看出他们绝非善类,身上带着淡淡的、属于江湖人的戾气。她心中警铃大作,当夜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已经懂事的萧离,谎称探亲,匆匆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五年的小山村,再次踏上了漂泊之路。
这一次,她们没有再找固定的落脚点。莫愁带着萧离,如同真正的游方郎中,在皖南、赣北的山区村镇间辗转。一边行医糊口,一边教导萧离更深一些的医术和毒理知识——既然注定无法完全平凡,那至少,要让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萧离的观察力、应变能力和坚韧的心性。她不再将萧离完全保护在羽翼之下,而是让她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见识人世间的冷暖、险恶与无奈。
萧离在颠沛和莫愁严苛却又不失关爱的教导下,飞快地成长着。她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和父亲的坚韧,医术天赋极高,一点即通,举一反三。她渐渐明白了“娘亲”并非真正的母亲,也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世不凡,以及“娘亲”心中藏着沉重的秘密。但她不再追问,只是更加努力地学习,更加细心地照顾着日益沉默、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轻愁的莫愁。她知道,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对彼此都好。
她们的关系,亦师亦母,亦友亦伴,复杂而微妙。莫愁对萧离,有关爱,有责任,有因萧天绝而生的移情与愧疚,也有因自身任务和秘密而产生的疏离与挣扎。萧离对莫愁,有依赖,有敬爱,有对“母亲”的孺慕,也有对“师父”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那份疏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
直到萧离十岁那年,她们在赣北一处偏僻山镇落脚时,遭遇了真正的危机。
一伙流窜的山匪,盯上了略有姿色、又似乎懂些医术、看起来有些积蓄的“莫氏母女”。在一个雨夜,他们破门而入。莫愁为保护萧离,与匪徒搏斗,她武功本就不以刚猛见长,又多年未曾与人动手,加上要分心护着萧离,很快便落了下风,肩背中刀,血流如注。
眼看匪首的刀就要劈向吓得呆住的萧离,莫愁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刀刃深深嵌入她的肩胛,剧痛让她几乎昏厥。
“娘——!”萧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生死关头的刺激,或许是血脉中某种本能的觉醒,一直被药物和针法压制、贴身佩戴的水波纹玉佩,骤然传来一阵滚烫!一股微弱却奇异的气流,自玉佩中心那莲花暗影处涌出,顺着萧离的胸口,流入四肢百骸!
萧离自己都未意识到,她已本能地抬起了手,并非格挡,而是五指成爪,朝着那挥刀匪首的胸口,虚空一抓!动作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
“噗!”那匪首如遭重击,胸口诡异地凹陷下去,狂喷一口鲜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其他匪徒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傻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莫愁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看到这一幕,心中骇然!玉佩的力量!竟然在萧离生死关头,自行激发了一丝!虽然微弱,却已显现出其不凡!这若是被有心人察觉……
她当机立断,用尽最后力气,抓起手边药篓里防身用的石灰粉,朝着剩下匪徒的面门撒去,同时拉着惊魂未定的萧离,撞破后窗,冲入了外面瓢泼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中。
那一夜,她们在雨中亡命奔逃,直到确认甩脱了追兵,才在一个荒废的山神庙里瘫倒在地。莫愁的伤口流血不止,脸色惨白如纸。萧离哭着为她清洗、上药、包扎,小小的手抖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娘……您会不会死?”萧离眼泪汪汪地问。
莫愁看着她,虚弱地摇了摇头,眼中是后怕,是决断,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玉佩的秘密,恐怕瞒不了多久了。萧离注定无法平凡。而自己,又能护她到几时?
“离儿,”她第一次,用如此郑重、近乎托付的语气,对萧离说,“记住,今天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起。你身体里的那股热流,还有你脖子上的玉佩,是我们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危险。除非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能再让它出现,更不能让人看见玉佩。答应娘。”
萧离看着莫愁严肃而苍白的脸,用力点头:“我答应您,娘。我谁也不说。”
从那以后,莫愁对萧离的教导,更加严苛,也更加偏向实用和自保。她开始传授萧离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和轻身功夫,并非为了让她成为武林高手,而是为了强健体魄,便于在危险时逃生。她也更加系统地教导萧离医毒之术,特别是解毒、疗伤、以及如何利用身边之物制造简易防身药物或陷阱。
萧离学得极其认真刻苦。她知道,自己和“娘亲”的生活,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娘亲”,保护自己。
时光荏苒,又是数年过去。萧离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医术毒术在莫愁的倾囊相授和自身天赋下,已颇有造诣,心性也越发沉稳坚韧。莫愁看着她,既欣慰,又忧心。欣慰的是,萧离已有了足够的自保之力;忧心的是,萧离越是优秀,那份隐藏在平凡表象下的不凡,就越是难以掩盖。而江湖的风浪,似乎也正在悄然逼近。
她们行医的足迹,逐渐靠近了金陵。莫愁本欲绕行,但萧离对那片传说中的繁华之地,生出了一丝好奇。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她。
终于,在萧离十六岁那年春天,她们来到了金陵城外。莫愁本打算远远看上一眼,了却萧离心愿便离开,却没想到,在城郊一处茶寮歇脚时,偶遇了前来金陵办事、却因随从突发急症而束手无策的江南首富沈万三之子——沈夜。
那是萧离与沈夜的第一次见面。清雅出尘、带着病弱书卷气的富家公子,与荆钗布裙、却难掩灵秀的游方医女。一次看似偶然的诊治,几句平淡的交谈,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夜深潭般的眼眸中,激起了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而他赠予的那方质地上乘的丝帕,和那句“姑娘医术精湛,心性纯良,他日若有所需,可至松江停云小筑寻我”的话语,也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萧离心间。
莫愁当时并未在意这个偶遇的富家公子,只是出于谨慎,很快带着萧离离开了金陵。但她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这次金陵之行,像是一个无形的开关,悄然启动了什么。
果然,不久之后,关于“萧家遗孤可能尚在人间”、“天机阁密钥重现江湖”的流言,开始在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悄然流传。青龙会的活动,也似乎频繁起来。
莫愁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要到头了。而萧离的命运,和她隐瞒了十六年的身世秘密,也即将被这暗流涌动的江湖,无情地揭开。
她看着身边已然长大、眼神清澈却坚定的萧离,心中充满了不舍、担忧,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面对。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场风暴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惨烈。从寿宴惊变,到夜枭之死,到一路被追杀,再到岳独行和谢云舟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止,只能裹挟着所有人,冲向那未知的、血色的终点。
而此刻,在苍云岭深处的“阴阳潭”边,她看着昏迷不醒的岳独行和谢云舟,看着满心忧虑、却强作坚强的萧离,看着那个身份成谜、却甘愿损耗三成功力救人的沈夜(影卫),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六年的弦,似乎也到了极限。
抚养成人,她做到了。尽管过程充满艰辛、隐瞒与无奈。可接下来,萧离要面对的,将是比成长更加残酷的真相、仇恨、抉择,以及那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江湖与朝堂。
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倾尽毕生所学,救回这两个对她徒弟而言至关重要的人,然后……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萧离自己。
无论前路是血海深仇,还是荆棘密布,那都将是她自己,必须去走,也必须去承担的路了。
莫愁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属于医者的专注与决然。
“开始吧。”她对身旁的沈夜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炼制“金线菩提子”,施展“金针渡厄”,损耗功力救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为萧离,保住这最后的希望与牵绊。
这,或许是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和“师父”,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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