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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萧天绝跳崖


夜,浓稠如墨,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气。雨早已停了,但金陵城东郊的萧府上空,依旧被滚滚浓烟和尚未熄灭的火焰映照得一片暗红。焦木噼啪,断壁残垣,曾经显赫一时的武林世家,如今已成修罗屠场,尸横遍地,血流漂杵。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已渐渐稀落,最终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所取代。只有火焰舔舐木料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或者说,刽子手)的呼喝与狞笑,还在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绝人寰的屠杀。
萧府深处,祠堂。
这是整座府邸唯一尚未完全被大火吞噬的建筑,但也已摇摇欲坠。朱漆大门被劈碎,门内,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牌位的供桌翻倒在地,香炉倾覆,香灰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味。数十名身着黑衣、手持染血利刃的青龙会杀手,以及少数几个穿着官兵服饰、却眼神阴鸷、绝非善类的汉子,已将祠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目光,贪婪、凶狠、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齐齐投向祠堂中央,那个唯一还站立着的身影。
萧天绝。
他拄着一柄缺口卷刃、沾满粘稠血浆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站在破碎的供桌前。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脸上、身上,遍布刀伤剑创,最深的一处在左胸,距离心口仅毫厘之差,鲜血正汩汩涌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与血水混合,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不肯熄灭的星辰,燃烧着愤怒、悲痛、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
他身后,是同样倒在血泊中、紧紧相拥、已然气绝的妻子柳氏,和几名至死仍保持着护卫姿态的老仆、家将。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为他争取着哪怕一息的喘息之机,直至力竭身亡。
祠堂内,除了萧天绝,已无一个活着的萧家人。
祠堂外,是更多的尸体,是冲天的火光,是十八年来苦心经营、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家园,是百余条朝夕相处、如今却冰冷僵硬的无辜性命。
这一切,都源于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三块玉佩,源于那个他直到前几日才从影卫统领临终遗言中得知的、沉重的、关乎前朝遗藏的秘密。
“萧天绝,别再负隅顽抗了!”围拢的杀手之中,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眼神阴鸷的头目上前一步,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交出玉佩,说出天机阁密钥的秘密,或许八王爷开恩,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和你的妻儿在地下团聚!否则,今日便叫你萧家,鸡犬不留,挫骨扬灰!”
疤面人。青龙会此次行动的头领,也是日后沈夜口中的“疤面”。此刻,他望着孤身一人、重伤濒死的萧天绝,仿佛已经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功劳和赏赐。
萧天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疤面人,扫过那些如狼似虎、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的杀手,最后,落在了祠堂门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庭院。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熊熊烈焰,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抱着尚在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女儿,正沿着只有他和妻子知道的、通往府外荒野的密道,拼命奔逃……
离儿……他的女儿。他才刚刚为她取了名字,希望她一生远离纷争,平安喜乐。可转眼间,却要将她抛入这血海深仇、危机四伏的人世间,从此隐姓埋名,孤苦飘零。
对不起,离儿。爹爹无能,护不住你娘,护不住这个家,也……护不住你一世安宁。
心中剧痛,喉头腥甜,又一口鲜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疤面人,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
“玉佩?天机阁?”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祠堂中回荡,“你们费尽心机,屠我满门,就为了那几块不知所谓的石头,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可笑,可悲。”
疤面人脸色一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萧天绝,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找不到?告诉你,谢凌峰已经……”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阴狠。
谢凌峰……果然。萧天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个他曾经引为知己、并肩作战的兄弟,终究还是在皇命、在私心、在各方压力之下,选择了背弃,甚至可能……提供了足以致命的线索。虽然沈夜说并无直接证据,但此刻疤面人的失言,已是最好的证明。
心痛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冰冷的麻木。在这皇权倾轧、人心鬼蜮的世道里,情义二字,何其奢侈。
“谢凌峰如何,与我无关。”萧天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至于玉佩和天机阁的秘密……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未受伤的右手,缓缓探入怀中。这个动作,立刻让所有杀手紧张起来,兵刃齐举,以为他要做最后一搏,或者取出玉佩。
然而,萧天绝掏出的,却不是玉佩,而是一个小小的、黑沉沉的、非金非铁的筒状物,尾部连着一根浸了油的引线。他将那东西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按在了引线旁一个凸起的机括上。
“火药?!”疤面人眼尖,瞬间认出了那是什么,脸色骤变,厉声吼道,“你想同归于尽?!拦住他!”
数名离得最近的杀手立刻扑上!刀光如雪,交织成网,罩向萧天绝!
但萧天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为老仆和女儿,争取最后一点逃生的时间,也为这沾满亲人鲜血的祠堂,为这无辜枉死的百余条性命,讨回一点利息!
“来得好!”他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啸,手中长剑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华,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合身撞入刀网之中!剑光如虹,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
“噗噗噗!”刀剑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萧天绝身上瞬间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手中的剑,也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了两名杀手的咽喉,刺穿了一人的心脏!以伤换命,惨烈到了极致!
疤面人又惊又怒,没想到萧天绝重伤至此,还有如此悍勇。他看出萧天绝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决死的战意和手中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火药,却让所有人心头发寒,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刹那的间隙,萧天绝拼着背后又中一刀,脚下一蹬,身形猛地向后急退,不是退向祠堂深处,而是撞向了那面供奉着祖先牌位的、厚重的青砖墙壁!
“砰!”一声闷响,墙壁被他合身一撞,竟向内凹陷进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原来这祠堂供桌之后,竟还藏有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通道!这通道并非通往府外,而是……通往祠堂地下,一处连他妻子柳氏都未必知晓的、早年修建的逃生密道岔口,以及……一个他预留的最后手段所在。
“不好!他要从密道跑!追!”疤面人急吼,率先冲上。其他杀手也如梦初醒,一窝蜂涌向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
然而,萧天绝并未进入洞口。他背靠着洞口边缘,面对着汹涌扑来的敌人,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嘲弄与释然的笑容。他抬起右手,手中那个黑沉沉的筒状物,引线已被他用内劲悄然点燃,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一点火星在黑暗中跳跃。
“八王爷,青龙会,还有……躲在后面的诸位。”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杀手,看向了更远处,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的黑手,“萧某今日,便用这条命,和这萧家祠堂,告诉你们——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该碰的。有些债,也终究……要还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那点燃引线的火药筒,朝着祠堂顶部那根早已被大火烧得焦黑、摇摇欲坠的主梁,奋力掷去!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洞口(他知道,老仆和女儿,应该已经从那岔口的另一条路,远离了),眼中是深深的眷恋与愧疚,然后,决然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洞口相反的方向——祠堂那扇被撞碎的后门,踉跄冲去!
“拦住他!夺下火药!”疤面人目眦欲裂,狂吼道。数名杀手拼命扑向那飞向主梁的火药筒,更多的人则挥刀斩向萧天绝的背影。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祠堂顶部炸响!并非火药筒的威力(那筒火药本就不足以炸塌结实的祠堂),而是萧天绝早已在祠堂主梁关键处做了手脚,埋下了更多的火药!那飞去的火药筒,只是一个引信!
巨大的冲击波和熊熊烈焰,瞬间从祠堂顶部倾泻而下!断裂燃烧的梁柱、瓦砾、砖石,如同暴雨般砸落!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连同那根主梁一起,被炸得粉碎!炽热的火焰和气浪,将整个祠堂内部变成了一片火海炼狱!惨叫声、崩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疤面人和外围的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东倒西歪,灰头土脸,惊骇欲绝。他们没想到,萧天绝竟然如此决绝,在祠堂里埋下了如此多的火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撤!先撤出去!”疤面人狼狈地挥开掉落的燃烧物,嘶声命令。幸存的杀手们连滚爬爬,朝着祠堂外涌去。
混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那个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已踉跄着冲出了祠堂后门,消失在了外面更深的黑暗和尚未完全蔓延过来的火场之中。
萧天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火场的。背后是灼人的热浪和追兵的怒吼,眼前是浓烟、黑暗和剧痛带来的阵阵眩晕。他完全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朝着记忆中萧府后园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每跑一步,都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上各处伤口涌出,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和体温。
他要去后山,去那个只有他知道的、萧府后园通往外面荒野的、最后一条隐秘小径的起点——断崖。
那是他年轻时练剑偶遇的险地,崖下是深不见底、常年云雾缭绕的“落魂涧”,与后来萧离遇险的“落鹰涧”并非一处,但险峻相似。他曾在那里埋下一些应急之物,也预留了一条极其危险、几乎无人知晓的、利用崖壁藤蔓和凸起岩石下到涧底的“路”。那是他为萧家留的最后一条,或许也是永远用不上的退路。
如今,这条退路,成了他为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
他不能让敌人得到他的尸体,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确认他的生死,更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可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可能逃出生天的老仆和女儿。跳下这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是最好的选择。也能……让那些以为他葬身火海的敌人,放松警惕,为老仆和女儿,争取更多的时间。
终于,他冲出了萧府后园残破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空。夜风凛冽,卷着深秋的寒气和远处飘来的烟灰,呼啸着掠过陡峭的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云雾翻腾的黑暗深渊,如同巨兽张开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大口。
身后,隐约传来了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火光也渐渐逼近。他们没有放弃,还在搜索。
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萧天绝停下脚步,站在崖边,转过身,面对着追兵火把映照来的方向。夜风吹动他染血破碎的衣袂和散乱的黑发,猎猎作响。他脸色苍白如鬼,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但身姿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崖边一棵历经风霜、宁折不弯的孤松。
疤面人带着十余名幸存的手下,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崖边,看到孤立崖边的萧天绝,又看看他身后那令人眩晕的深渊,都愣住了。
“萧天绝,你已无路可逃!”疤面人狞笑着,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乖乖束手就擒,交出玉佩,说出密道另一头通向何处,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跳下去,可是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
萧天绝看着他们,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摸向怀中的玉佩(玉佩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指向疤面人,指向那些杀手,指向他们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越时光的力量:
“记住今天。记住萧家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记住这冲天的火光,和这流不尽的血。”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你们屠我萧家满门,来日,必有我萧家后人,持剑归来,向你们,向你们身后的主子,讨还这笔血债!”
“岳独行,我的兄弟……若你听到,替我……照顾好离儿……”
最后一句,他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低微下去,带着无尽的嘱托与遗憾,消散在呼啸的夜风中。
然后,在疤面人和众杀手惊愕、不解、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寒意的目光中,萧天绝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释然,又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悲凉。
他不再看他们,缓缓转过身,面向着脚下那无尽的、黑暗的、翻涌着云雾的深渊。
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久违的自由,又像奔赴一场宿命的约定。
然后,纵身一跃。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折翼的孤鸿,又像一滴投入墨海的泪,瞬间被翻腾的云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呼啸的风声,仿佛在呜咽,在诉说着一个英雄末路的悲歌,和一段血海深仇的伊始。
崖边,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疤面人和手下们惊疑不定、隐隐发白的脸。
许久,疤面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阴鸷地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云雾。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下到涧底去找!还有,封锁所有出城要道,搜索那个逃掉的老仆和婴儿!绝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样的绝壁跳下,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萧天绝,这位名震江湖的“绝剑”,前朝遗藏的守护者,萧家血案的唯一“幸存”男主角,恐怕已真的……尸骨无存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萧天绝跃下悬崖的瞬间,他用尽最后内力,将怀中一直贴身收藏的、并非玉佩的另一样东西——那卷后来被苏忘保管的帛书,奋力掷向了崖壁上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裂缝之中。
而那卷帛书,连同他跳崖前那番蕴含着血脉诅咒与希望的遗言,如同两颗深埋的种子,在十八年的漫长时光里,沉默地发酵,等待着破土而出、清算一切的那一天。
这一天,终于随着他的女儿萧离,手握玉佩,卷入漩涡,踏上前来华山、逼近天机阁的征途,而越来越近。
夜,依旧深沉。金陵城的大火,终将熄灭。但萧家血仇的火焰,和天机阁秘密的阴影,却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潜伏在时光的尘埃下,等待着被鲜血与泪水,再次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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