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夜送药
黑暗,寒冷,饥饿,还有无处不在的、对父亲生命流逝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萧离的心。她抱着昏睡的妹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被藤蔓遮蔽的洞口。时间在死寂中缓缓爬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到极致,又短暂得让人心慌。父亲微弱的呼吸声,是这黑暗寂静中唯一的、却也是令人揪心的声响,提醒着她那残酷的三日之限。
沈夜离开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更久?洞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她不敢点燃火折子,怕引来追兵,也怕耗尽这仅有的光源。只能竖起耳朵,捕捉着洞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声掠过藤蔓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脑海。沈夜本就身份成谜,动机难测。他救他们,或许有他的目的。如今父亲垂危,他们三人皆成负累,他独自离去,岂不是更轻松?又或者,他在外面遇到了追兵,已经……
不,不会的。萧离用力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沈夜若是想走,早就可以走,何必等到现在?他若想害他们,在山村木屋,在落鹰涧,有的是机会。他既然说了会回来,就应该……会回来吧?
可信任,在这绝境之中,是如此的脆弱和奢侈。尤其当对方是沈夜这样一个迷雾重重的人。
就在焦虑和猜忌几乎要将她吞噬时,洞口藤蔓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窸窣声。不是风吹,是有人刻意放轻动作拨开藤蔓的声音!
萧离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将清霜护得更紧些,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袖中的、仅剩的几枚银针(鬼医所赠,一直贴身收藏)。她屏住呼吸,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内,带来一股外面夜风的寒意和……淡淡的、混合着草木与血腥的气息。
是沈夜!他回来了!
萧离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他是否平安?有没有带回食物和水?外面情况如何?
黑影在洞口略作停顿,似乎在适应洞内的黑暗,也似乎在倾听。随即,他压低声音,轻轻唤道:“萧姑娘?”
是沈夜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静。
“沈公子,我在这里。”萧离连忙低声回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摸向银针的手也松开了。
沈夜循声走来,在萧离面前蹲下。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在暗处似乎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将一个用阔叶草草捆扎的包裹放在萧离脚边,又解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找到一处山泉,水很清澈,装了些回来。山里能找到的野果不多,只摘了些酸浆果和几块能吃的块茎,聊胜于无。还采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品相一般,但能用。”沈夜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稳,仿佛只是出门散步归来,“外面暂时安静,没发现追兵的踪迹。但我们在落鹰涧留下的痕迹太多,他们迟早会找到那片区域。此地不宜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裹,将里面那些还带着泥土和夜露的野果、块茎推到萧离面前,又将皮囊递给她:“先喝点水,吃点东西,恢复体力。岳姑娘也喂一些。”
萧离接过皮囊,入手微沉,里面果然是清水。她先小心地喂了昏睡的清霜几口,清霜迷迷糊糊地吞咽着。然后她自己才喝了几口。清凉甘冽的山泉水流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也让她几乎停滞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沈公子,你的伤……”借着洞口藤蔓缝隙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她看到沈夜的手臂和肩背上,原本简单的包扎又被新的血渍浸透,显然是外出寻物时牵动了伤口。
“无碍,已经重新处理过了。”沈夜不以为意,拿起那些草药,借着那点微光,开始熟练地分拣、揉搓,“当务之急是岳盟主。金针渡穴和还阳续命散争取了些时间,但必须尽快处理他伤口残留的毒血,并设法延缓毒性对心脉的侵蚀。我采的这些草药,有些可外敷拔毒,有些需煎服,但此地无器皿,也无明火……”
他顿了顿,看向萧离:“我需要你帮忙。先用清水为岳盟主清洗伤口,然后我会敷上捣好的草药。过程可能会很疼,但他昏迷中,反应或许不大。只是……清洗伤口需要光线,我们需要一点光。火折子还能用吗?”
萧离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支所剩无几的火折子。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光源,也是巨大的风险。
“用我的披风稍微遮挡一下洞口,火光应该传不出太远。动作要快。”沈夜说着,解下自己那件沾满泥污血渍的灰色披风,走到洞口,仔细地将藤蔓缝隙较大的地方尽量遮住。
萧离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咫尺范围内的浓重黑暗,也映亮了岩洞内一小片区域。岳独行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灰败,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沈夜的脸上也清晰起来,除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臂和肩背的伤口果然又重新裂开,草草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成深褐色。
没有时间耽搁。萧离用皮囊里的清水沾湿撕下的干净衣襟,开始小心地为父亲清洗肋下那处最可怕的毒伤。黑血虽然被逼出大部分,但伤口周围皮肉依旧呈暗紫色,触之冰冷,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每一下擦拭,都让她心痛如绞,但她强迫自己双手稳定,动作轻柔。
沈夜则在一旁,将那些分拣好的草药放入一个相对完好的破瓦罐底部,用石头仔细捣烂,混合成墨绿色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药泥。
清洗完毕,沈夜将药泥小心地敷在岳独行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他又拿出另一种草药,示意萧离:“这种‘断续藤’的汁液有微毒,但以毒攻毒,可暂时麻痹痛觉,延缓‘蚀骨阴风掌’阴毒对神经的侵蚀。喂岳盟主服下少许汁液,可让他稍后赶路时少受些苦楚。但切记,量不可多,否则反伤其身。”
萧离依言,小心地挤出几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入父亲口中。做完这一切,沈夜迅速示意她熄灭火折子。洞内重归黑暗,只有那点草药苦涩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萦绕不散。
“我们时间不多。”沈夜在黑暗中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岳盟主服了断续藤汁,约莫一个时辰后药效发作,痛觉会暂时麻木,身体也会有些僵硬,但至少能保持基本意识,便于移动。我们必须趁这段时间,离开这里,向古商道入口方向靠拢。我在探查时,发现了一条更为隐蔽、但也更险的兽径,或许能绕过可能被监视的主道。”
“可是清霜的腿,还有你的伤……”萧离担忧道。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岳姑娘的腿伤,我已用树枝和布条重新固定,短距离行走应可支撑。我的伤不碍事。”沈夜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走。留在这里,只有等死。追兵,饥饿,寒冷,还有岳盟主随时可能恶化的伤势……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
萧离沉默。她知道沈夜说得对。这岩洞只是暂时的藏身之所,绝非久留之地。父亲只有三日,不,现在可能只剩两日多了。每一刻的耽搁,都是在消耗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好。”她不再犹豫,轻轻摇醒怀里的清霜,“清霜,醒醒,我们要走了。”
清霜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要离开这相对“安全”的岩洞,眼中立刻涌上恐惧,但在姐姐坚定目光的安抚下,还是点了点头,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
沈夜已经再次用那简陋的拖带,将岳独行小心地挪到上面。这一次,岳独行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断续藤的药效似乎在慢慢起作用。
“萧姑娘,你扶着岳姑娘,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出声。”沈夜最后叮嘱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拖着岳独行,率先向洞口走去。
萧离搀扶起清霜,跟在后面。拨开藤蔓,浓重的夜色和山林特有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们。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吝啬地投下些许微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几步之内的模糊轮廓。远山近树,都化作了幢幢黑影,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沈夜似乎对这片黑暗山林极为熟悉,即使拖着一个人,脚步依旧稳定,方向明确。他选择的所谓“兽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密林、岩缝和陡坡之间,寻找到的一些野兽踩踏出的、极其狭窄难行的痕迹。荆棘不断勾扯着衣物,裸露的岩石湿滑冰冷,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萧离和清霜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清霜的腿伤让她不时疼得吸气,萧离自己的右腕也因持续用力而疼痛加剧。但她们都咬牙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地盯着前方沈夜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而坚定的背影。
黑暗中赶路,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不知走了多久,萧离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胸口火烧火燎,眼前的黑暗开始晃动,出现重影。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清霜更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全靠一股意念在支撑。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倒下时,前方的沈夜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示意。
萧离和清霜立刻屏住呼吸,靠在一棵树后,紧张地望向沈夜面对的方向。只见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隐约可见空地边缘,似乎倒伏着几具黑影!是人?还是野兽?
沈夜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划破寂静,落在空地中央,发出轻微的“嗒”声。
没有反应。倒伏的黑影一动不动。
沈夜等待了片刻,才极其谨慎地,一步一步挪向那片空地。萧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抓着清霜的手。
沈夜走到一具倒伏的黑影旁,蹲下查看。片刻后,他回过头,对萧离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安全。
萧离搀着清霜,小心地走过去。靠近了才看清,地上倒着的,是三具黑衣人的尸体!尸体尚未完全僵硬,血迹也未干涸,显然死去不久。他们的黑衣上没有任何明显标识,但看其装束和随身携带的兵器(已被沈夜快速检查过),与在落鹰涧伏击他们的那批弩手,以及幽影三煞的风格都有些不同,更加精悍,装备也更为统一制式。
“是军中好手,或者……某位权贵私下豢养的死士。”沈夜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眉头紧锁,“看伤口,是被人用极快、极狠的剑法一击毙命,而且几乎是同时被杀。杀人者武功极高,且心狠手辣。”
不是追兵?是另一批人杀了追兵?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离心中寒意更甚。这莽莽山林,到底隐藏了多少势力?他们又成了多少方人马角逐的目标?
“不管是谁,至少暂时帮我们清理了附近的尾巴。”沈夜低声道,目光扫过漆黑的四周,“但我们不能在此久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惊动其他人。继续走。”
他不再看那些尸体,拖着岳独行,绕过空地,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萧离和清霜也强打精神跟上,只是心头那层阴影,又厚重了几分。
又行了一段,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熹微。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沈夜再次停下,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道更加陡峭、仿佛被斧劈开的山脊:“翻过那道山脊,后面便是古商道的外围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更容易藏身。我们需在天亮前翻过去,然后找个地方休息,等待接应。”
翻过那道山脊……看似不远,但在他们目前的状态下,无疑是另一道天堑。
“休息……片刻吧……”清霜几乎是用气音哀求,她实在走不动了。
萧离自己也已到了极限,看向沈夜。
沈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乎虚脱的萧离姐妹和拖带上气息微弱的岳独行,终于点了点头:“好,休息一炷香。不要生火,不要出声,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一炷香后,必须出发。”
三人寻了处背风的大石后,瘫坐下来。清霜几乎立刻靠着石头昏睡过去。萧离也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向正在给岳独行喂水的沈夜。
“沈公子,”她低声问,声音沙哑疲惫,“你说的接应……真的会在古商道等我们吗?如果……如果我们到了那里,没有接应,或者接应出了问题……”
沈夜喂水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会有的。我既然安排了,便会到。除非……”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萧离听出了那未尽之言里的沉重。
除非,安排接应的人出了事。或者,他们根本撑不到那里。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
萧离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东方那一点点艰难挣破黑暗的微光。希望,如同那缕微光,渺茫,却真实存在。而带给他们这希望,又引他们走入更深迷局的,正是身边这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沈夜。
他送来了药,稳住了父亲的伤,指明了生路。可这条生路,究竟通向何方?是华山的天机阁,是解毒的希望,还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知道。她只能选择相信,选择跟着他,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继续跋涉,走向那未知的、或许充满更多杀机与变数的“古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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