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清霜获救
猎户石屋比沈夜描述的更为隐蔽。位于两座陡峭山峰形成的狭窄坳口内,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只有一条被荒草和乱石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蜿蜒而上,通向屋前一小块略为平整的台地。石屋以粗糙的山石垒砌,低矮结实,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历经风雨,已呈黑褐色,与周围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屋后确有一株被雷电劈去半边、早已枯死的巨大槐树,虬结的枝干在暮色中如同狰狞的鬼爪,是绝佳的标识。
当岳独行背着萧离,在谢云舟的搀扶下,终于艰难地抵达这处石屋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雨虽停了,但山间雾气弥漫,湿冷刺骨。石屋的木门虚掩,岳独行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无人,才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野兽巢穴混合的腥臊气味。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可见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一张以石板搭成的矮榻,铺着些早已朽烂的草垫;一个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旁边堆着些潮湿的枯枝;墙角散落着几个破损的瓦罐和生锈的猎叉。但至少,屋顶完好,能遮风避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岳独行将萧离小心地放在石榻上,让她靠着自己坐下。谢云舟则立刻转身,想去生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
“别急,先坐下休息。”岳独行沉声道,自己也在石榻边坐下,闭目调息,压制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毒性,同时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碧灵丹药效正在减弱,他必须抓紧时间恢复。
萧离靠在父亲坚实的臂膀上,感觉着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汗味、血腥气和淡淡药味的熟悉气息,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对清霜的担忧,对沈夜此举用意的疑虑,对自身和父亲、谢云舟伤势的焦虑,又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心乱如麻。
“爹,清霜她……”她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沈夜既已应下,想必会尽力。”岳独行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女儿,“此刻,我们需相信他,也需保存体力,应对可能的变故。”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墙角费力地试图点燃潮湿柴火的谢云舟,“云舟,省点力气,火稍后再生不迟。你伤势不轻,先过来坐下调息。”
谢云舟动作一顿,回头看了岳独行一眼,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倚在父亲身边的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依言走了过来,在石榻另一侧靠墙坐下,闭目运功。但他心神不宁,气息紊乱,显然无法真正入定。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外,山风掠过枯树和石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让屋内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仿佛漫长如年。就在岳独行估摸着沈夜差不多该返回,心中疑窦渐生之际——
屋外小径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正迅速接近!步伐轻盈而稳定,不像是重伤或惊慌之人,但也绝非寻常山民猎户。
来了!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睁开眼睛,手已按在兵刃上。萧离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石屋前停住。随即,木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与之前在村中木屋时一模一样。
是沈夜!他回来了!那清霜呢?
岳独行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人?”
“沈夜。岳姑娘已带到。”门外传来沈夜平静依旧的声音。
岳独行略一迟疑,拉开了门闩。门外,沈夜依旧披着那件灰蓑衣,身形挺拔。而他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泪痕和污渍交错,正是岳清霜!她显然吓坏了,浑身不住发抖,看见开门的岳独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清霜!”萧离挣扎着想站起来。
“姐姐!”岳清霜终于哭喊出声,松开沈夜,踉跄着扑进屋内,直扑向石榻上的萧离,姐妹俩顿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岳清霜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诉说:“姐姐……吓死我了……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好害怕……后来……后来有奇怪的声音……我躲到裂缝里……又冷又饿……腿也好疼……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
“没事了,清霜,没事了,姐姐在这里,爹也在这里……”萧离紧紧抱着妹妹,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心头。
岳独行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女儿,铁石般的心肠也为之酸楚,但他目光依旧锐利,看向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的沈夜。沈夜神色平静,目光在屋内扫过,在相拥的姐妹身上略作停留,又看向岳独行和谢云舟,微微颔首,这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并仔细插好了门闩。
“有劳沈公子。”岳独行拱手,语气诚恳了几分。无论沈夜目的为何,他救回清霜,便是大恩。
“分内之事。”沈夜淡淡回应,解下蓑衣,挂在门后。蓑衣下,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只是下摆和衣袖沾了不少泥污和草屑,鞋袜更是湿透,显然一路跋涉不易。但他神色如常,不见疲态。
“路上可还顺利?可曾遇到阻拦?”岳独行问,同时示意沈夜在屋内唯一一张歪斜的木凳上坐下。谢云舟也警惕地看着沈夜。
沈夜在木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榻边。“一切顺利,并未遇到青龙会或幽影煞的人。或许他们还在别处搜索,也或许……”他顿了顿,“被其他事情绊住了。岳姑娘只是受了惊吓,腿伤稍有加重,但无大碍。这布包里有些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沈某略作包扎,还需仔细处理。”
萧离连忙向沈夜道谢,然后小心地解开清霜腿上胡乱缠着的、已被血污浸透的布条。伤口果然又裂开了些,周围红肿。她心疼不已,用沈夜带来的干净布条和药粉,重新为妹妹清洗上药包扎。岳清霜靠在姐姐怀里,抽噎着,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仍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不肯松开。
“沈公子方才说,他们可能被其他事情绊住?”岳独行抓住沈夜话中的关键。
沈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压低了些:“沈某在返回途中,于东南方向约十里外,隐约听到打斗声,颇为激烈,似有多人混战。因急着护送岳姑娘回来,未敢近前查探。但从风声传来的零星呼喝判断,似乎……不止两方人马。”
不止两方?岳独行心中一凛。除了青龙会和幽影煞(或其背后势力),难道还有第三方卷入了这片山区的搜捕?是敌是友?是朝廷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天机阁秘密的江湖势力?
“可知是哪方势力?”谢云舟忍不住问。
沈夜摇头:“距离太远,难以分辨。但打斗持续时间不短,且向西北方向移动,或许……是在追逐,或争夺什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萧离。
争夺什么?玉佩?还是他们这几个人?
屋内气氛再次凝重。本以为到了这隐蔽石屋,能暂时喘息,没想到危机并未远离,反而可能更加复杂。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岳独行沉吟道,“我等皆伤势不轻,需尽快疗伤恢复。待明日天亮,毒性稍稳,便需设法离开山区,寻一处安全所在,从长计议。沈公子,此番援手之恩,岳某铭记。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沈夜,“岳某心中仍有疑惑,不知沈公子可否坦诚相告?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屡次相助?又对青龙会、天机阁,乃至这‘幽影三煞’,知道多少?”
他终于将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谢云舟也紧紧盯着沈夜,等待他的回答。连正在照顾清霜的萧离,也停下了动作,望向沈夜。
面对岳独行锐利的目光和直白的质问,沈夜脸上并无波澜,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岳盟主快人快语。也罢,事已至此,有些事,或许也该让诸位知晓一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岳独行的视线,“沈某身份,先前并未虚言。家父确是松江沈万三,沈某亦是商贾。至于十五岁前寄养南疆,亦是实情。家母出身南疆‘百草谷’,精研医毒蛊术,沈某自幼随母学了些皮毛,是以对江湖毒伤略有知晓。”
“百草谷?”岳独行眉头微蹙。这个名号他听说过,是南疆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亦正亦邪,极少与中原往来,以驱使毒虫、培育奇花异草、炼制各种诡异药物著称。若沈夜之母真出身百草谷,那他通晓医术毒理、能拿出“朱颜草”、“赤晶髓”乃至“碧灵丹”这等珍奇药物,便说得通了。
“至于屡次相助,”沈夜继续道,目光扫过萧离,“起初,确因与萧姑娘有一面之缘,又知她是萧大侠遗孤,心生怜悯,不愿见忠良之后屡遭迫害。后来,卷入渐深,一则因青龙会与八王爷所为,已危及江南安稳,波及沈某生意根本;二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沈某对天机阁之秘,亦有些渊源好奇。家母临终前,曾留下一物,言及与前朝秘辛有关,或与天机阁有联。沈某暗中查访多年,方知线索指向萧家,指向那三块玉佩。”
原来如此!他相助萧离,既有侠义之心,也有自身利益考量,更有探寻母亲遗物线索的私心!这解释,倒比纯粹无私的相助,更显真实可信。
“至于青龙会,”沈夜语气转冷,“其背后,恐怕不单单是八王爷。沈某暗中调查,发现青龙会与朝中某些勋贵、甚至……北方某些势力,似有勾连。其图谋,恐怕不止天机阁财富,更有颠覆朝纲之野心。那‘幽影三煞’,沈某虽未听过其名,但观其武功路数和行事作风,与传闻中效忠于某位神秘王爷的‘影卫’颇为相似。这位王爷,并非八王爷,而是……另一位同样对皇位有心的皇子。”
另一位皇子?!岳独行和谢云舟心中俱是剧震!朝堂之争,竟已如此白热化,连江湖追杀都成了皇子夺嫡的棋子?!
“沈公子如何得知这些?”岳独行沉声问,目光锐利如刀。这些秘辛,绝非一个普通商人能轻易探知。
沈夜坦然道:“家父行商,结交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沈某接手家业后,亦经营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有些事,只要留心,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况且,”他自嘲地笑了笑,“沈某献出‘青龙令’,又点破手札隐藏之秘,恐怕早已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停云小筑外的刺杀,恐怕便是警告,亦是灭口。沈某与诸位,如今可谓同坐一条船。”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动机,也有能力,更点出了自身处境,将彼此绑在了一起。岳独行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至少,沈夜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并且,他救回了清霜,提供了药物和这处藏身之所,目前看来,确实是在同一条船上。
“沈公子坦诚相告,岳某感激。”岳独行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我等便暂且同心协力,先度过眼前难关。待伤势稍复,离开此地,再详查青龙会与朝中奸佞,为夜枭报仇,也还江南,还天下一个太平!”
“正该如此。”沈夜点头。
谢云舟看着沈夜,又看看岳独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夜枭之死的细节,比如沈夜对“莲心之匙”究竟知道多少,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看得出,岳独行虽然接受了沈夜的说法,但戒备之心未去。此刻,确实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萧离轻轻拍了拍怀中似乎睡着了的清霜,目光复杂地看了沈夜一眼。这个谜一样的男子,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新的信息和更大的谜团。他救了清霜,可他的目的,真的如他所言吗?母亲留下的遗物,与天机阁有关?他又为何对玉佩,对“莲心之匙”如此关注?
太多的疑问盘旋心头,但此刻,她只觉得身心俱疲,父亲的毒伤,谢云舟的重伤,清霜的惊吓,自身的虚弱,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她只能选择暂时相信,相信父亲的判断,也相信……心底那丝对沈夜难以言说的、混杂着感激、警惕和一丝莫名信赖的直觉。
“爹,您的毒……”她担忧地看向父亲。
“无妨,沈公子的碧灵丹还能压制一阵。”岳独行安慰道,随即看向沈夜,“沈公子,此地可能生火?需烧些热水,处理伤口,也让孩子们暖和一下。”
“可以。此处偏僻,生火烟气不易被远处察觉。沈某来时,已在周围略作布置,若有生人靠近,能提前预警。”沈夜说着,起身走到灶台边,熟练地收拾起那些潮湿的柴火,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很快点燃了一小堆火。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石屋内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谢云舟默默地将自己挪到火堆旁,借着火光,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崩裂的伤口,用沈夜带来的布条和药粉重新处理。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
萧离也扶着清霜,让她靠近火堆取暖,自己则用瓦罐烧了些热水,小心地喂清霜喝下。清霜喝了点热水,又靠在姐姐温暖的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眼睛红肿,紧紧依偎着萧离,像一只受惊后找到依靠的小兽。
岳独行盘膝坐在石榻上,闭目运功,全力对抗体内毒素,同时调息疗伤。沈夜则坐在门边的木凳上,目光偶尔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耳朵微动,似在凝神倾听远处的动静。他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平静而深邃。
小小的石屋内,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宁静。外面是杀机四伏的茫茫黑夜,里面是伤痕累累、各怀心事的五个人,因缘际会,聚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石屋之中。前路是更深的迷雾和更险的漩涡,但至少此刻,他们暂时安全,并且……不再完全是孤军奋战。
夜,还很长。但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眼中,除了疲惫和伤痛,似乎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与“抗争”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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