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谢云舟至
痛。
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每一寸骨头都碾碎的痛。从肋下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在每一次微弱的心跳中鼓胀,又随着血液的流动啃噬着残存的意识。黑暗黏稠厚重,不断拉扯着他下沉,只有胸口那一点滚烫的玉佩印记,像风暴中最后的锚点,固执地提醒着他还活着,以及……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离儿……
那个名字,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点光,想要睁开眼,想要动一动手指,想要确认她是否安好。可身体像被钉死在无尽的寒冰与烈火交织的深渊里,动弹不得,只有那蚀骨的疼痛和渐渐清晰的、冰冷的雨声,不断冲刷着他濒临溃散的意志。
雨声?还有……隐约的哭泣声?是清霜?
不,离儿!离儿在哪儿?!
一股骤然爆发的焦灼,如同滚油浇在将熄的炭火上,竟让他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谢云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眼前是跳动的、昏暗的橘红色光影,映照着嶙峋粗糙的岩壁。是山洞。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枯叶腐败的味道,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他自己的,或许还有别人的。
他想动,想坐起来,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着抗议。肋下的剧痛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闷哼出声。
“谢……谢公子?你醒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充满惊喜的细小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岳清霜。她蜷缩在离火堆稍远些的地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腿上胡乱缠着湿透的布条,此刻正挣扎着想爬过来。
谢云舟没理会她,或者说,此刻他所有的感知,都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不安攫住了。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山洞。火堆噼啪燃烧,照亮了角落一堆用枯叶半掩的、人形的轮廓——是铁鹰!他已经……死了。而山洞里,只有他和岳清霜。
没有萧离。
“离儿……萧离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岳清霜爬到他身边,听到问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道:“姐姐……姐姐她……她为了引开追兵,一个人……跑出去了……她让我留下……照顾你……”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引开追兵?一个人跑了?留下照顾他?
这几个简单的词,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谢云舟的胸口,比肋下的伤更痛百倍!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什么时候……走的?”他咬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不知道……天还没亮,雨很大……她……她就冲出去了……”岳清霜哭道,“她让我等你醒了,带你从后面的裂缝爬出去,往北走……说她会回来找我们……可是……可是外面那么多坏人,姐姐她一个人……”
北走?后面裂缝?谢云舟的目光立刻投向山洞深处那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窄缝。然后,他猛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嘶——!”剧烈的动作牵动所有伤口,尤其是肋下,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外衣已被萧离脱去烘烤)。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谢公子!你别动!你的伤……”岳清霜急得想按住他,又不敢碰。
“让开!”谢云舟低吼一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按住肋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重新试图站起来。他不能躺在这里!萧离一个人在外面!她在为他引开追兵!用她自己的命!
“谢公子!你站不起来的!姐姐说了,让我带你走!我们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岳清霜也急了,哭着喊道。
“闭嘴!”谢云舟厉声打断她,声音因剧痛和暴怒而颤抖,“她的心意,就是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等着她可能……可能再也回不来吗?!”他喘着粗气,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身体佝偻着,脸色惨白得像鬼,但那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岳清霜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地指向洞口:“南……南边……”
“好。”谢云舟不再看她,踉跄着,一步步朝洞口挪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全身的伤口都在崩裂渗血,视线一阵阵发黑。但他只是咬着牙,用手扶着冰冷的岩壁,顽固地向前移动。洞外的雨依旧滂沱,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但料想萧离离开已有段时间了。
“谢云舟!你疯了!你这个样子出去,根本是送死!姐姐她……她是为了救我们才……”岳清霜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想追上来拦住他。
谢云舟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中的痛苦、自责、决绝,让岳清霜瞬间噤声。
“我知道。”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潮湿的空气中,“我知道她是为我们。所以,我更要去。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到她身边。要死,也得死在她前面。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偏执,“把她带回来。”
他不再理会岳清霜,转身,用肩膀顶开洞口垂挂的、湿漉漉的藤蔓,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刺骨的倾盆大雨之中。
“谢云舟!等等我!”岳清霜哭喊着,也顾不得腿伤,追了出去。可她刚到洞口,就被扑面而来的风雨打得一个趔趄。腿上的伤让她根本无法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快速行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舟那摇摇欲坠、却异常固执的背影,在雨幕中艰难地、一点点地向着南方移动,最终消失在茂密雨林和蒸腾的水汽之中。
“姐姐……谢公子……”岳清霜无力地滑坐在洞口,雨水和泪水混合着流下,绝望和无助像冰冷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
……
雨,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和崩裂的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断裂的骨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晃动的,雨水不断冲刷着视线,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水帘和脚下泥泞不堪、不知深浅的山路。
谢云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只是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心火,机械地、一步一挪地向前。方向?他只能大致判断南方,雨水冲垮了一切痕迹,根本无从追踪。他只能寄希望于怀中的玉佩——萧离的那块水波纹玉佩的仿制品(他自己的那块在之前遇袭时丢失了),虽然只是仿品,但与萧离那块真品之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感应,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传来一阵阵时强时弱、时冷时热的悸动。这悸动指引着他,也折磨着他,因为它意味着萧离正在经历危险,或者……生命正在流逝。
他摔倒了无数次。泥浆糊满了全身,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肮脏而狼狈。每一次摔倒,都耗尽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气力,需要喘息很久,才能再次挣扎着爬起。意识在剧痛、寒冷和失血的侵袭下,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出现重影。
离儿……离儿……
这个名字,是他唯一的灯塔,是支撑这具残破躯壳、不让他彻底倒下的唯一支柱。他不能倒下,倒下,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还没有告诉她……还没有亲口对她说……
又是一次重重的摔倒,额头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模糊了本就朦胧的视线。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喘息着,感觉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这一次,似乎真的爬不起来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也好……至少,是朝着她的方向倒下的……
不!不能!谢云舟,你这个懦夫!起来!她还在等你!她需要你!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再次爆发出灼热的光芒。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双手死死抠进泥泞的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一点点,将自己从泥水中拖了起来。他靠着那块撞伤他的岩石,剧烈地咳嗽,咳出带着血沫的雨水。
就在这时,怀中的玉佩,猛地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几乎要将心脏刺穿的灼痛!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在风雨中,从前方不远处飘了过来!
谢云舟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猛地抬头,望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大约百步外,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庙宇的轮廓,以及……庙前空地上,狼藉的景象和……一具伏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不是萧离!看身形衣着,是个男人。但那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萧离呢?!
他心脏狂跳,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推开岩石,跌跌撞撞地朝着破庙冲去!泥水四溅,伤口崩裂的痛楚仿佛都已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那座破庙,和庙前那可能意味着萧离踪迹的打斗现场。
冲到近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破庙半边坍塌,废墟凌乱。空地上一片狼藉,泥泞中混杂着血迹、破碎的瓦砾和断裂的兵器。那具伏地的尸体身着黑衣,蒙面,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显然是被刚猛无比的掌力或拳劲所杀,绝非萧离能做到。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尸体。
萧离不在这里!但这里发生过恶战!是萧离和这些人?还是……
他强忍着眩晕,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很新,尚未被雨水完全冲散,延伸向……庙侧的山坡和灌木丛!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被重物或人体滑落碾压出的沟壑痕迹!
是有人从这里逃了,或者被追杀了!是萧离吗?
谢云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那道沟壑的痕迹,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沟壑尽头,景象更加惨烈。岩壁上有深深的刀剑划痕,地上有拖曳的血迹,散落着属于不同人的、染血的布条(有萧离衣裙的灰色,也有黑衣的碎片),还有……几枚深深嵌入树干和岩石的、造型奇特的幽蓝细小的弩箭箭簇(与射伤疤面人首领的那支不同)。显然,这里发生了第二场,或许更激烈的搏杀!
血迹最终消失在湍急的山溪边。谢云舟站在溪边,望着奔腾浑浊的溪水,和溪对岸陡峭的山坡,只觉得浑身冰凉。
萧离……是被逼跳溪了?还是被掳走了?又或者……
他不敢想下去。怀中的玉佩,那股灼痛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沉滞的、微弱的冰凉,仿佛失去了感应。这让他更加恐慌。
必须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不,她不会死!绝不能死!
谢云舟沿着溪岸,开始疯狂地搜寻。他呼喊着萧离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很快被风雨声吞没。他检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石缝、树洞,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肋下的伤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情绪激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又迅速被雨水稀释。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次险些栽进湍急的溪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体力与意志都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时,他在溪流下游一处转弯的碎石滩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浅蓝色的、染着暗红血迹的发带。岳清霜的发带!是清霜的!但它怎么会在这里?清霜和萧离在一起?还是……
他踉跄着冲过去,捡起那截发带,紧紧攥在手心。发带上的血迹已经半干。他抬起头,目光顺着碎石滩向上游看去。在距离这里几十步远的一处较为平缓的溪岸边,泥泞中,似乎有几个……脚印?很凌乱,有深有浅,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短暂停留,或者搏斗过。
而在那些脚印旁边,靠近水边的湿泥里,半掩着一件物事——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青铜指环,内圈似乎刻着什么。
谢云舟走过去,捡起那枚指环。指环冰凉,沾满泥污。他用手抹去污泥,就着晦暗的天光,勉强辨认出内圈刻着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青龙会!是青龙会的东西!是那个疤面人一伙的?还是刚才在破庙伏击者的?
萧离和清霜,真的和青龙会再次遭遇了?在这里?那她们现在……
他不敢再想,将指环和发带一起死死攥住,目光重新投向溪流,投向对岸,投向这茫茫的、杀机四伏的雨夜山林。没有方向,没有线索,只有无尽的担忧和恐惧,还有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气和温度。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就算爬遍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他也必须找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截染血的发带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放着玉佩的地方,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和温暖。然后,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无视全身叫嚣的疼痛和寒冷,再次迈开了脚步,沿着溪岸,向着更下游,更黑暗的深处,蹒跚而去。
雨,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吼。山林寂静,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那一声声被风雨吞没的、绝望而执拗的低唤:
“离儿……萧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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