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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谢家赴宴


沈夜设宴的消息来得突兀,像夏日里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震得岳独行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碧绿的茶汤险些泼出来。请帖是烫金的,字迹飞扬,措辞恳切,说是“感念岳盟主寿辰,前日仓促,未尽宾主之谊,特于寒舍备薄酒一杯,略表心意,万望赏光”,落款是“晚生沈夜”,时辰就定在今晚酉时。
“宴无好宴。”风无痕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剑,眉头微蹙。他腿伤未愈,仍倚在窗边的竹榻上,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昨日才放出天机阁钥匙在他手中的风声,今日他便下帖相邀。是试探,还是……请君入瓮?”
李文渊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无论试探还是设伏,这趟我们都得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也坐实了我们散布谣言引他出洞的意图。去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演哪一出。只是,”他看向岳独行,目光凝重,“岳盟主,你伤势未愈,此去凶险难料。不如由本官与风楼主前去,你在府中坐镇。”
“不行。”岳独行放下请帖,缓缓摇头,背上的伤口因这轻微的动作传来一阵隐痛,他神色不变,“沈夜请的是我,我若不去,他更有话说。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也想当面看看,这位沈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鬼医从内室转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闻言道:“你的伤虽无大碍,但不宜饮酒,更忌动气动手。这瓶‘清心丸’你带着,若觉气血翻涌,或酒意上头,便服一粒,可保灵台清明。风楼主的腿,我再施一次针,晚上走动应无大碍。只是夜枭……”他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了夜枭的身影,“这孩子性子太急,孤身去查沈夜,我总有些不安。”
“我已派了两名锦衣卫中的好手,暗中跟着他,护他周全。”李文渊道,“夜枭机警,对金陵又熟,或许真能有所发现。我们这边,赴宴之人不宜多,除岳盟主、风楼主与本官外,再带四名精干的锦衣卫随行,扮作仆从。陈知府与王将军那边,本官已打过招呼,他们会调一队人马在沈夜别院外围警戒,以防不测。”
计划就此定下。午后,鬼医为风无痕施针,岳独行服了药,闭目调息。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岳独行的思绪却无法平静。沈夜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脑海中却显得深不可测。他想起萧离提到沈夜时的复杂神色,想起谢云舟对沈夜那份说不清的忌惮,想起赵奎胃里那枚血玉莲花木牌……这一切,真的都指向沈夜吗?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暮霭给金陵城蒙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岳独行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遮住了背部的绷带。风无痕也换了衣衫,虽仍需借助手杖,但步履已稳了许多。李文渊则是一身寻常文士打扮,摇着一把折扇,气度从容。四人出了岳府,登上马车,四名换了便装的锦衣卫骑马随行,朝城西沈夜的别院驶去。
沈夜的别院不在闹市,而在西郊一处依山傍水的清静之地,名曰“停云小筑”。马车抵达时,院门外已悬挂起两盏气派的羊角灯,将“停云”二字映照得清清楚楚。门房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见礼后便引着几人入内。庭院不大,却极为精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池残荷在晚风中摇曳,池边几株晚桂,暗香浮动。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既不显昏暗,也无喧闹之感。
“沈公子这别院,倒是雅致。”李文渊摇着扇子,似随意点评。
引路的老者谦恭笑道:“公子性喜清静,偶尔来此小住,图个自在。各位贵客请,公子已在‘听雨轩’恭候。”
听雨轩是临水而建的一间敞轩,三面开窗,一面通向回廊。此时轩内灯火通明,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已摆开,上面铺着素雅的锦缎桌布,杯盘碗盏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夜已候在轩中,依旧是一身青衫,手摇折扇,见几人进来,含笑迎上。
“岳盟主,李大人,风楼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他言辞恳切,姿态从容,目光在岳独行脸上稍作停留,关切道,“岳盟主脸色似乎仍有些疲惫,可是前日受惊,伤势未愈?沈某心中甚是不安。”
“沈公子费心,岳某已无大碍。”岳独行淡淡回应,在主人右手边的客位坐下。风无痕与李文渊依次落座。四名锦衣卫则垂手立于轩外回廊阴影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无碍便好。”沈夜亲自执壶,为三人斟上酒,酒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香气醇厚。“今日略备薄酒小菜,一来是补贺岳盟主寿辰,二来,也是向前日受惊的各位赔个不是。那日沈某也在场,却未能略尽绵力,实在惭愧。这第一杯,沈某先干为敬,聊表歉意。”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岳独行三人也举杯饮了。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是地道的绍兴陈酿。
“沈公子言重了。”李文渊放下酒杯,笑道,“前日之事,罪在赵奎与青龙会逆党,与沈公子何干?倒是沈公子前日离去得早,未目睹后来擒拿逆贼的场面,有些可惜了。”
“确是可惜。”沈夜叹道,“沈某不谙武事,见那等刀光剑影,心中惶惧,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倒是让李大人见笑了。后来听闻钦差大人神兵天降,一举擒获元凶,真乃大快人心。只是……”他话锋微转,看向岳独行,“听说那赵奎在狱中自尽了?”
“沈公子消息灵通。”岳独行不动声色。
“哪里,不过是些市井传闻。”沈夜摇头,又为三人布菜,动作优雅,“只是这赵奎一死,青龙会这条线,怕是不好查了吧?不知李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文渊夹起一箸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奎虽死,青龙会却非铁板一块。总会有人,为了活命,或者为了别的,说出些有用的东西。沈公子,你说是不是?”
沈夜笑容不变:“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青龙会盘踞江南多年,根深蒂固,其首领又神秘莫测,想要连根拔起,恐怕非一日之功。沈某不才,在江南商界还有些人脉,若李大人有需要之处,沈某愿效犬马之劳。”
“哦?”李文渊挑眉,“沈公子热心公益,实乃江南百姓之福。不知沈公子对青龙会,了解多少?”
“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沈夜谦逊道,“只知这是个极隐秘的杀手组织,收钱办事,不问是非。其成员身上皆有青龙刺青为记,行事狠辣,来去无踪。至于首领是谁,巢穴何在,沈某就一无所知了。说来也怪,前几日城中忽有传言,说那天机阁的钥匙,竟在沈某手中,”他自嘲地笑了笑,看向岳独行,“岳盟主,您说这可不可笑?沈某一介商贾,何德何能,能与那天机阁扯上关系?这传言,也不知是从何而起,倒让沈某这几日心中颇不安宁,唯恐被那青龙会盯上,惹来无妄之灾。”
他终于提到了关键。轩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琉璃灯的光晕在几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岳独行放下筷子,抬眼直视沈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公子既与此事无关,又何必在意些许流言?倒是岳某有些好奇,沈公子似乎对天机阁,颇为了解?”
沈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谈不上了解。只是家父早年行走四方,偶然听得一些轶闻。据说这天机阁乃前朝秘所,内藏关乎国运的机密,开启需特定信物。此事玄虚,沈某也只当奇谈听听罢了。若非近日流言纷扰,沈某几乎已忘了此事。”他顿了顿,忽而笑道,“说起来,那开启天机阁的信物,岳盟主可知是何模样?沈某倒是好奇得紧。”
问题被轻巧地抛了回来,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岳独行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岳某也只是听闻,似乎是几块特殊的玉佩。具体如何,未曾亲见。”
“玉佩啊……”沈夜若有所思,手中折扇轻摇,“倒也是常理。如此重要之物,以玉为凭,方显郑重。”他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江南风物,诗词歌赋,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席间气氛似乎缓和下来。美酒佳肴不断呈上,丝竹之声隐隐从水榭另一头传来,清越婉转。
酒过数巡,夜色渐深。池中残荷的影子在灯光水波中晃动,像无数蛰伏的暗影。岳独行背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他依鬼医嘱咐,并未多饮,只偶尔沾唇。风无痕亦是浅尝辄止。李文渊倒是与沈夜谈笑风生,杯来盏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轩内表面的和谐。一名沈府的家丁仓惶奔至轩外,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公子,不好了!后园……后园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沈夜脸色微变,霍然起身,“怎会如此?是何人?”
“是……是夜枭夜爷!”家丁声音发颤。
“夜枭?”岳独行与风无痕同时站起,脸色骤沉。
沈夜已疾步向外走去:“快带路!李大人,岳盟主,风楼主,事关人命,且随沈某一观。”
几人再无暇多言,匆匆跟上。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园一处僻静的竹林边。几盏灯笼已将那片地方照亮,地上俯卧一人,身着夜行衣,背心处一片深色濡湿,正是夜枭。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岳独行抢上前,风无痕已先一步蹲下身,探向夜枭颈侧。触手冰凉,已无脉搏。风无痕的手微微一顿,将夜枭的身体轻轻翻过。夜枭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愕与不甘,嘴角有血沫溢出。他胸前并无明显伤口,但咽喉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
“是剑伤,一剑封喉。”风无痕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好快的剑。”
岳独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夜枭死了?就在沈夜的别院里?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夜。
沈夜脸色苍白,似也受了极大惊吓,连连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夜枭少侠怎会在我这后园遇害?岳盟主,李大人,沈某对此事全然不知啊!”
李文渊面色铁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夜枭的尸身,又看了看周围地面。竹林边泥土湿润,脚印杂乱,但有一行清晰的足迹,从尸身不远处延伸向竹林深处。
“追!”李文渊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沿足迹追入竹林。他则看向沈夜,目光如刀:“沈公子,夜枭为何会在此?你又作何解释?”
“李大人明鉴!”沈夜急道,“夜枭少侠何时来的,沈某毫不知情!这后园平日少有人来,只有两个负责打扫的婆子。今夜宴客,沈某更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后园。这……这定是有人潜入行凶,嫁祸于沈某!李大人,岳盟主,你们一定要相信沈某!”
他言辞恳切,神情惶急,不似作伪。但岳独行心中的疑云却越积越厚。夜枭是来查沈夜的,却死在了沈夜的别院。是沈夜杀人灭口,还是真的有人嫁祸?若是嫁祸,谁又能对夜枭的行踪如此了解,并能在这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别院中,悄无声息地杀掉夜枭这等高手?
“沈公子,”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夜枭是岳某的朋友,也是此案重要证人。他死在这里,沈公子恐怕难脱干系。在真相查明之前,恐怕要委屈沈公子,暂留此处,配合李大人调查了。”
沈夜面色一变,正要说话,那两名追入竹林的锦衣卫已折返,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物,快步上前呈给李文渊:“大人,竹林深处发现此物,凶手似已遁走,未能追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做工精巧,用的是与赵奎指甲缝里找到的碎布同样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香囊微微鼓胀,李文渊小心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片干枯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冷香。此外,还有一枚铜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开元通宝”,但边缘被刻意磨得极为锋利。
“莲花香囊,锋利铜钱……”李文渊目光一凝,看向沈夜,“沈公子,这云锦,这莲花绣样,作何解释?”
沈夜看着那香囊,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与……一丝茫然。“这……这香囊,并非沈某之物。这云锦虽是贡品,但流落民间的亦有不少。这莲花……莲花寻常可见,岂能作为凭证?李大人,这是陷害!有人要陷害沈某!”
“是否陷害,自有公断。”李文渊将香囊收起,沉声道,“沈公子,今夜之事,你必须给朝廷,给岳盟主,给死去的夜枭一个交代。在查明之前,就请沈公子暂居此院,没有本官允许,不得离开。锦衣卫会留在此处‘保护’沈公子。岳盟主,风楼主,夜枭的遗体需带回勘验,我们先行回府。”
岳独行最后看了一眼夜枭怒睁的双眼,心中绞痛。这个沉默寡言,背负血仇,却始终在暗中帮助他们的年轻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弯腰,想替夜枭阖上眼帘,手触及那冰凉皮肤时,却感觉夜枭紧握的右拳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动,趁沈夜和李文渊交涉,风无痕查看四周之机,极快地将那东西取出,拢入袖中。触手坚硬,微有棱角,像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片。
他没有声张,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对风无痕道:“风兄,我们带夜枭回去。”
离开停云小筑时,夜色已浓如泼墨。马车颠簸,岳独行靠坐在车内,背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沉郁交织。袖中那硬物硌着手臂,也硌着他的心。他悄然取出,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去——那是一枚青铜指环,款式古朴,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青龙会!夜枭在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这枚指环!
而沈夜……岳独行闭了闭眼。沈夜方才的震惊与茫然,不像全然伪装。但这枚指环,赵奎胃里的木牌,那云锦碎片,莲花香囊……所有的线索,依旧顽固地指向他,指向这座看似雅致清幽的“停云小筑”。
马车驶入金陵城门,远处的岳府轮廓在夜色中显现。但岳独行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夜枭用生命换来的这枚指环,究竟是打开了真相之门,还是将他们引向了更深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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