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萧离认毒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把山路、树林、远山,都染成一片模糊的黑影。萧离就在这片黑暗里穿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快,可很轻,像只猫,几乎不发出声音。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十步之内的路,可十步之外,就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不害怕。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采药,夜里走山路是常事。师父说,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的恐惧。只要心里有光,再黑的路,也能走出去。
她现在心里就有光。那光是谢云舟,是他苍白的脸,是他微弱的气息,是他昏迷中还在喊她的名字。这光支撑着她,让她忘了肩膀的疼,忘了腿上的伤,忘了这一路的疲惫和恐惧。她只知道,要快,要再快一点。四天,她只有四天时间。四天之内,要么找到师父,拿到解药的方子;要么用天机石,去换解药。
可她不想用天机石。那是谢云舟用命护住的东西,是她为爹娘报仇的唯一希望。如果用天机石换了谢凌峰的解药,那谢云舟为她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爹娘的仇,也报不了了。
所以,必须找到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师父是神医,是这世上最懂毒药的人。他一定能解七日断魂散,一定能救谢云舟。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给黑暗撕开一道口子。萧离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她已经走了一夜,又累又饿,可不敢停,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啃了几口,又喝了点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小镇,很偏僻,只有几十户人家,此刻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缕炊烟升起,在晨风里袅袅婷婷。萧离犹豫了一下,决定进镇。她需要打听消息,需要知道去江南最近的路,也需要……换身衣裳,买点干粮。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血和泥,脸上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像个乞丐。这样虽然能掩人耳目,可也容易引起怀疑。而且,她的伤需要处理,肩膀上的刀口又裂开了,一直在渗血。
她走进镇子,天还没大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生意。她找到一家成衣铺,门还没开,她敲了敲门。许久,门开了条缝,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是个中年妇人。
“这么早,干什么?”
“买衣裳。”萧离掏出块碎银子——是风无痕给的盘缠,“要两身普通的,男女各一身。再要些干净的布,还有金疮药。”
妇人看见银子,眼睛亮了,赶紧开门让她进来。铺子不大,但衣裳不少。萧离挑了身灰色的粗布衣裙,又挑了身深蓝色的男装,又买了些布和金疮药。妇人给她找了间小屋,让她换衣裳,处理伤口。
萧离关上门,脱下破衣裳,检查肩膀的伤。伤口很深,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咬咬牙,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用布包扎好。疼,钻心地疼,可比起谢云舟受的苦,这不算什么。
换好衣裳,她把脸和手洗干净,又把头发重新梳好,绾成一个简单的髻。镜子里的人,虽然脸色苍白,可眉眼清秀,眼神坚定,已经看不出之前那个狼狈的乞丐模样了。
她收起换下的破衣裳,包好,然后走出小屋。妇人还在等着,看见她出来,愣了愣。
“姑娘,你这……像是换了个人。”
萧离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又给了妇人一块碎银子:“大娘,我想打听个事。去江南,走哪条路最近?”
“江南?”妇人想了想,“最近的路是走官道,经过金陵,再往南。可最近不太平,听说金陵那边在抓逃犯,官道上查得严。你要是想安全点,就走小路,从镇子西头出镇,进山,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常州。从常州去江南,就近了。但山路难走,还有野兽,姑娘你一个人……”
“就走小路。”萧离打断她,“谢谢大娘。”
她背起包袱,走出成衣铺。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她低着头,快步往镇子西头走,可没走多远,就听见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哭喊声和呵斥声。
是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围着一群人。萧离本不想多事,可听见哭喊声里有个孩子的声音,很凄厉,像在喊“娘”。她心里一紧,脚步顿住了。
挤进人群,她看见广场中央躺着个妇人,三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旁边跪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抱着妇人的胳膊哭喊。一个老者蹲在妇人身边,正在给她把脉,眉头紧皱。
“是王寡妇,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井边打水,忽然就倒下了。”
“看这样子,像是中毒了……”
中毒?萧离心念一动,挤到前面,蹲下身,仔细看那妇人的脸色。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这些症状,她认得。是“断肠草”中毒。
断肠草是一种常见的毒草,生长在山野间,牛羊误食会死,人吃了也会中毒。症状就是妇人这样,如果不及时救治,一个时辰内就会死。
“是断肠草中毒。”萧离开口,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向她。
“断肠草?”老者抬头看她,“姑娘,你懂医?”
“略懂一二。”萧离说,“有绿豆吗?煮绿豆汤,灌下去,能催吐。再去药铺买些甘草、金银花、防风,煎水服下,能解毒。但要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绿豆有,我家就有!”一个妇人喊道,转身就跑。老者也站起身:“我去抓药。”
很快,绿豆汤煮好了,萧离扶着王寡妇,把绿豆汤灌下去。王寡妇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许多污秽之物,里面有没消化完的野菜,其中几片叶子,正是断肠草。
吐完之后,王寡妇的脸色好了些,虽然还发青,可不再抽搐了。老者也抓了药回来,煎了水,给王寡妇服下。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王寡妇缓缓睁开眼,虽然还很虚弱,可命是保住了。
“娘!”小男孩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大声了。王寡妇抱着儿子,也哭了,然后看向萧离,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
“恩人……谢谢恩人……”
“不用谢。”萧离扶住她,“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吃野菜了,特别是山里的,不认识别乱吃。”
“是,是……”王寡妇连连点头。
围观的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夸赞萧离医术高明。萧离没多留,起身想走,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姑娘,请留步。”
萧离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穿着绸缎衣裳,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手里拿着把折扇,像个商人。可萧离一眼就看出,这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
“有事?”她警惕地问。
“在下姓周,是镇上的药材商。”男子拱手,“刚才看姑娘救治王寡妇,手法娴熟,诊断准确,想必是精通医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姑娘移步寒舍,帮忙看看一个人。诊金好说,一定让姑娘满意。”
萧离皱眉。她急着赶路,没时间耽搁。可这男子眼神真诚,不像有恶意,而且……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扇,扇骨是紫竹的,扇面上画着山水,很精致,不像普通商人能用得起的。
“什么人?什么病?”她问。
“是在下的内人。”周姓男子叹了口气,“病了有半年了,请了无数大夫,都看不出什么毛病。只是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夜里还做噩梦,胡言乱语。在下实在没办法了,听说姑娘医术高明,这才冒昧相请。姑娘若能治好内人,在下……在下愿以千金相酬。”
千金?萧离心动了。不是为钱,而是为这男子的态度。他看起来很爱他的妻子,为了给妻子治病,不惜重金。这样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带路吧。”她说。
周姓男子大喜,赶紧在前面带路。他家在镇子东头,是个很大的宅院,青砖灰瓦,很是气派。进门之后,绕过影壁,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空气里有股药味,很难闻。床上躺着个妇人,三十来岁,很瘦,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萧离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妇人的脸色,又给她把了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乱窜。她掀开妇人的眼皮,看见瞳孔有些涣散,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又看了看她的指甲,指甲发青,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是中毒。但不是一般的毒,是慢性毒,下得很隐蔽,剂量很小,但日积月累,已经深入骨髓。
“她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萧离问。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饭菜。”周姓男子说,“哦,对了,半年前,内人得了一场风寒,病了很久。后来有个游方郎中路过,给了个方子,说能强身健体。内人吃了之后,风寒是好了,可人却越来越没精神。那个方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离。
萧离接过纸,上面写着一个药方: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很普通的补气养血的方子,没什么问题。
“药渣还有吗?”
“有,我去拿。”周姓男子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碗药渣。萧离仔细检查药渣,忽然,她眼睛一亮,从药渣里捡出几片细小的、黑色的叶子。
是“梦魇花”。一种很罕见的毒草,生长在极阴之地,花开时散发异香,能致幻,人闻久了会做噩梦,精神恍惚,最后疯癫而死。这毒草无色无味,混在药材里,很难发现。
“是梦魇花。”萧离说,“混在药材里,被人下毒了。下毒的人很小心,每次只放一点点,所以症状不明显,可日积月累,毒已入骨。再晚几天,人就救不回来了。”
“梦魇花?”周姓男子脸色大变,“谁……谁会下这种毒?”
“这就要问你了。”萧离看着他,“你内人得罪过什么人?或者,你得罪过什么人?”
周姓男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在下是做药材生意的,难免与人结怨。可内人向来与人为善,从不出门,怎么会……”
“也许是冲着你来的,拿你内人出气。”萧离说,“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先解毒。梦魇花的毒不难解,但需要几味药,你这儿不一定有。”
“什么药?姑娘尽管说,我这就去买。”
“犀角,牛黄,冰片,朱砂,还有……血灵芝。”萧离说,“前四味药,药铺应该有。血灵芝……可遇不可求,但如果没有,用百年人参代替也行,只是效果差些。”
“血灵芝……”周姓男子苦笑,“姑娘,实不相瞒,在下家里就有一株血灵芝,是去年从一个药农手里收的,一直没舍得卖。可前些日子,被……被谢府的人强买去了。现在,恐怕拿不回来了。”
谢府?萧离的心猛地一跳。谢凌峰要血灵芝做什么?难道……他也中了毒?或者,他要血灵芝,是为了配七日断魂散的解药?
“谢府的人,什么时候来买的?”她问。
“大概十天前。”周姓男子说,“是谢府的管家,谢福亲自来的,说要血灵芝救命。我本来不想卖,可他出了高价,还……还威胁我,说不卖就封了我的铺子。我没办法,只好卖了。”
十天前……正是谢云舟中箭的时间。难道,谢凌峰早就料到谢云舟会中毒,所以提前准备了血灵芝?不,不可能。谢云舟中箭是意外,谢凌峰不可能预料到。那他要血灵芝,是为了什么?
“姑娘,没有血灵芝,用百年人参,能解毒吗?”周姓男子问。
“能,但需要时间。”萧离说,“你先去抓前四味药,我开个方子,你按方煎药,给你内人服下。连服七天,毒应该能解。但这七天,她必须静养,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再见下毒的人。否则,毒会复发,就真没救了。”
“是,是,我记住了。”周姓男子连连点头,赶紧去抓药。萧离写了方子,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起身告辞。
“姑娘,诊金……”周姓男子掏出几张银票。
“不用了。”萧离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我想向你打听个事。谢府的人,除了买血灵芝,还买了别的什么药吗?”
周姓男子想了想,说:“好像还买了些‘七日断魂散’的解药药材。不过,那些药材很常见,药铺都有卖。只有血灵芝,是稀罕物。”
七日断魂散的解药药材……萧离的心沉了下去。谢凌峰果然在配解药。他配解药,是为了救谁?他自己?还是……谢云舟?
不,不可能。他要杀谢云舟,怎么可能救他。那他要解药做什么?难道,他也中了七日断魂散?谁给他下的毒?
一个个疑问涌上心头,可萧离没时间细想。她必须尽快赶到江南,找到师父。只有师父,能解开这些谜团,能救谢云舟。
“多谢。”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周家。走出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宅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周姓男子,真的只是个药材商吗?他内人中的毒,真的是仇家下的吗?还有谢府,为什么要血灵芝,为什么要配七日断魂散的解药?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可她现在没时间管这些,她得赶路,得救谢云舟。
远处传来钟声,是镇子里的寺庙在敲钟,已经是午时了。萧离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烈,晒得人头晕。她咬了咬牙,朝着镇子西头,快步走去。
身后,周家的大门缓缓关上,门缝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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