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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岳独行问话


正月廿三,午时。
金陵城的雪终于停了,可天还阴着,灰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武林盟总舵的后院书房里,窗户紧闭,炭火烧得正旺,可屋里的人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岳独行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空洞。书案对面,坐着两个人——程远山和柳文渊。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岳独行的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炭火的光里闪着微光。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爆裂声,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岳独行的沉重,程远山的急促,柳文渊的微弱。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岳独行终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程远山和柳文渊都抖了一下。
“说吧。”岳独行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从头说,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程远山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逃不掉了,从昨天在慈云庵回来,岳独行把他们单独留下,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盟主,”程远山先开口,声音发干,“事情……事情都过去十八年了,何必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岳独行打断他,抬眼看着他,眼神像两把冰锥,“我要听真相。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天绝是不是被冤枉的?霜儿到底是谁的女儿?你们,还有谢凌峰,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一口气问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柳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艰难道:“盟主,当年的事,您也是知道的。萧天绝勾结魔教,证据确凿,咱们三大世家联手剿灭,是替天行道……”
“证据确凿?”岳独行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那你们告诉我,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柳文渊语塞。程远山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索性豁出去了:“是谢凌峰伪造的。那些信,那些令牌,都是他弄来的。他说萧天绝功高盖主,迟早会威胁到咱们三大世家,不如先下手为强。他还说,事成之后,盟主之位归您,谢家得利,程家和柳家也能分一杯羹。”
“所以你们就答应了?”岳独行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程远山低下头,“谢凌峰手里有我们的把柄。我……我儿子当年失手杀了人,是他帮我摆平的。柳先生的侄女……和魔教有染,也是他压下去的。他用这些要挟我们,说如果我们不配合,就把事情捅出去。我们……我们没办法。”
“没办法?”岳独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远山面前,俯身看着他,“所以你们就跟着他,伪造证据,诬陷忠良,然后血洗萧家,连刚满周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那孩子没死!”柳文渊急道,“谢凌峰说,斩草要除根,他亲自去追的。可后来他说,孩子坠崖了,尸骨无存……”
“他说你就信?”岳独行猛地转头,盯着柳文渊,“柳文渊,你不是号称‘智囊’吗?你不是最精明、最会算计吗?这么明显的谎话,你会信?”
柳文渊的脸白了。是啊,他怎么会信?他当然不信。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不敢不信。谢凌峰那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既然敢对萧天绝下手,就敢对他们下手。所以他们只能信,只能装糊涂。
“那霜儿呢?”岳独行继续问,声音在抖,“霜儿到底是谁的女儿?静安师太说,她是萧天绝的女儿,萧离的孪生妹妹。这话,是真是假?”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们不敢答。
“说!”岳独行一掌拍在书案上,书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笔墨纸砚哗啦啦掉了一地。
程远山吓得一哆嗦,颤声道:“是、是真的。霜儿她……确实是萧天绝的女儿。当年萧夫人临盆,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那晚咱们血洗萧府,萧夫人难产而死,两个孩子……一个被萧天绝抱着跳崖,另一个,被谢凌峰抱走了。他说,这孩子有用,能控制您。所以……”
“所以他就把她送到了我府上,顶替了我死去的女儿?”岳独行接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是……”程远山低下头,不敢看他。
岳独行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觉得天旋地转。是真的,都是真的。霜儿不是他女儿,是仇人的女儿。他养了十八年的宝贝,是萧天绝的血脉。而他真正的女儿,一生下来就死了,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可笑,太可笑了。他岳独行一生英雄,自诩光明磊落,可实际上,他是个傻子,是个帮凶,是个认贼作父的蠢货。
“为什么……”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止谢凌峰?”
“我们不敢。”柳文渊哭着说,“盟主,您不知道谢凌峰的手段。他说一不二,心狠手辣。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全家都得死。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岳独行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被逼的就能杀人全家?被逼的就能调换婴儿?被逼的就能瞒我十八年?”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叫:“好一个被逼的。好一个武林盟。好一个三大世家。咱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做的事,比魔教还不如!”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盟主息怒!盟主饶命!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我们……”
“够了。”岳独行摆手,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愤怒,淹没了痛苦,只剩下无边的荒凉,“起来吧。我不杀你们。”
程远山和柳文渊愣住了,不敢动。
“起来!”岳独行喝道。
两人这才爬起来,战战兢兢地站着。
“萧离还活着,这事你们知道吗?”岳独行问。
“知、知道。”程远山说,“谢凌峰前天来信说了。他说萧离在金陵出现,背着焦尾琴,用的是鬼医莫愁的功夫。他还说,萧离是回来报仇的,让咱们小心。”
“谢凌峰在哪儿?”
“在扬州。他说萧离肯定会去江南找他,他要在那儿做个了断。”
“了断?”岳独行冷笑,“他拿什么了断?当年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现在人家女儿找上门了,他想怎么了断?再杀一次?”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不敢说话。
岳独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我要去扬州。”他说。
“盟主,您不能去!”柳文渊急道,“扬州是谢家的地盘,您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谢凌峰不会放过您的!”
“他不放过我?”岳独行转身,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是他不放过我,还是我不放过他?十八年前,他利用我除掉萧天绝,坐上江南武林第一把交椅。十八年后,他又想利用霜儿控制我,甚至可能想连我一起除掉。这样的人,我还能留着他?”
“可是盟主,谢凌峰在江南势力庞大,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程远山劝道,“不如从长计议,等咱们准备好了,再……”
“等不及了。”岳独行打断他,“霜儿去了江南,萧离也去了江南。她们姐妹要是见面,如果让谢凌峰先找到她们,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去,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做个了断。”
“那金陵怎么办?”柳文渊问,“武林盟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而且,秦长老重伤,赵明轩失踪,现在人心惶惶,您这一走……”
“金陵有你们。”岳独行看着他们,“程长老,柳先生,你们跟了我二十多年,这次,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金陵,就交给你们了。稳住局面,等我回来。”
程远山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将功赎罪?他们还有机会吗?可岳独行这么说,他们不敢不应。
“是,盟主放心,我们一定稳住金陵,等您回来。”两人齐声道。
“还有,”岳独行顿了顿,“对外就说,我去江南巡视分舵,处理私盐案。我女儿的事,不许再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去苏州探亲了,一个月就回。”
“是。”
“秦长老的伤,让最好的大夫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他救活。至于赵明轩……”岳独行眼神一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之后,直接处理掉,不必问我。”
“处理掉?”程远山一惊,“盟主,赵明轩可是您的弟子,他……”
“他不是我弟子。”岳独行说,“他是谢凌峰的人。慈云庵的事,就是他通风报信的。静安师太死前,手里攥着他衣服上的一粒扣子。这样的人,留不得。”
程远山和柳文渊都倒吸一口凉气。赵明轩是内奸?他们竟然一点没察觉。
“去吧。”岳独行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程远山和柳文渊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岳独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
十八年了。他坐在这武林盟主之位上十八年,可到今天才知道,这十八年,他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他敬重的兄长是伪君子,他信任的部下是帮凶,他疼爱的女儿是仇人之女。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英雄。
“萧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死去十八年的人说话,“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糊涂,是我蠢,信了谢凌峰的鬼话。你死得冤,萧家满门死得冤。这债,我认。你要讨,就来找我,别为难孩子。霜儿……不,清霜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养大的。这十八年,我对她怎么样,你知道。你要报仇,冲我来,别动她。”
风吹过,卷起窗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凉得像眼泪。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又暗下来,屋里完全黑了,才转身,点燃蜡烛。烛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昏黄,照着他疲惫的脸,也照着书案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
信是谢凌峰写来的,今早才到。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字字如刀,刺得他心口疼。
“岳兄台鉴:金陵之事,已悉。霜儿身世,想必已知。此女留之无益,反为祸患。吾在扬州,已布天罗地网,待其自投。兄若明智,当断则断。至于萧离,吾自有安排。十八年前旧事,莫再提。江南大局,吾与兄共掌。望兄三思。谢凌峰顿首。”
“已布天罗地网,待其自投。”岳独行念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冷。谢凌峰这是要一网打尽,把霜儿和萧离都除掉。他好狠的心,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不放过。
至于那句“十八年前旧事,莫再提”,更是可笑。他以为,他还能像十八年前一样,掌控一切,让他闭嘴?
不,这一次,他不会再沉默了。
岳独行拿起信,凑到烛火上。信纸燃起,火焰迅速蔓延,很快烧成灰烬。他看着灰烬飘落,像看着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在火里烧成灰。
然后他走到书案后,拉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木匣很旧,漆都剥落了,但很沉。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剑,一把很普通的剑,剑鞘上甚至有了锈迹。
他抽出剑,剑身黯淡无光,可当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掌心蔓延开来,直冲头顶。这把剑,是萧天绝的佩剑,名“青霜”。当年萧天绝跳崖后,他在崖下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这把剑。他把剑收起来,藏在暗格里,一藏就是十八年。
他以为这是战利品,是功绩的证明。现在才知道,这是罪证,是耻辱的烙印。
“萧兄,”他抚摸着剑身,低声说,“你的剑,我还给你。你的女儿,我也还给你。欠你的债,我用命还。只求你……别恨霜儿。她是无辜的。”
剑身映着烛光,映出他苍老的脸,也映出他眼里深不见底的痛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岳独行把剑收回匣子,盖上。
门开了,是管家老陈,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饭菜。“老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岳独行看了一眼饭菜,没胃口,但知道必须吃。他得保持体力,去江南,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放下吧。”他说。
老陈放下托盘,却没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小姐离家前,去见过一个人。”老陈说,“是城南锦绣绸缎庄的周老板。大小姐在他那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锦囊。后来我打听过,那周老板……和鬼医莫愁有些交情。”
岳独行眼神一凛:“锦囊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大小姐很宝贝那个锦囊,贴身收着。”老陈顿了顿,“还有,大小姐离家那晚,我守夜,看见一个人从后墙翻进来,进了大小姐的院子。我没敢声张,等那人走了,我去看,大小姐已经不在了。那人……那人轻功很好,像鬼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蒙着面。但看身形,像是个女的。”老陈说,“老爷,我怀疑……大小姐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带走的。那封信,也是别人逼她写的。”
岳独行的心沉了下去。霜儿是被人带走的?是谁?鬼医莫愁的人?还是……萧离?
不,萧离在金陵,她自己也自身难保,应该不会去掳霜儿。那会是谁?
“那个周老板,现在在哪儿?”他问。
“绸缎庄关门了,人也不见了。”老陈说,“我派人去查过,说是前天夜里走的,很急,铺子都不要了。”
岳独行沉默。周老板突然消失,霜儿被人带走,这一切,都太巧了。像一张网,早就张好了,就等他往里钻。
“老陈,”他缓缓道,“我明天要去扬州,可能很久不回来。家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夫人,也……照顾好这个家。”
老陈眼睛红了:“老爷,您要保重。大小姐她……她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岳独行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安慰老陈,“她一定会没事的。我会把她带回来,一定。”
老陈退下了。岳独行端起碗,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饭,可味同嚼蜡。他放下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霜儿,你在哪儿?萧离,你又在哪儿?
江南,扬州,谢凌峰。
这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他转身,从暗格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玉坠,水滴形,通体碧绿,是霜儿小时候戴的,后来大了,不戴了,他就收了起来。玉坠上刻着个“霜”字,是他亲手刻的。
他握着玉坠,贴在胸口,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疼得厉害。
“霜儿,”他低声说,“等爹,爹来找你了。这次,爹不会让你受委屈了。谁欺负你,爹就杀谁。包括……谢凌峰。”
烛火跳动,映着他决然的脸。
夜,还很长。
可有些人,已经等不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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