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龙现踪
客船顺流而下,秦淮河的水在正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两岸的屋舍、柳树、石桥缓缓向后退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船行得不快,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让人昏昏欲睡。
萧离坐在船舱角落,背靠着舱壁,闭目养神。焦尾琴横在膝上,用旧布裹着,看起来就像寻常乐器的包裹。可她的手一直搭在琴身侧面,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处暗藏的机括。
船上大约二十来个乘客,大多是商贩和走亲访友的百姓。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读书人,正捧着本泛黄的书卷摇头晃脑地读着;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靠着丈夫的肩膀打盹,丈夫则警惕地抱着个蓝布包袱,时不时抬眼扫视四周;船头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聚在一起喝酒,粗声大气地说着荤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萧离知道,这正常里藏着不正常。
那个抱着包袱的丈夫,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的手。他抱包袱的姿势也很怪——不是抱着,而是半抱着半护着,右手始终虚搭在包袱开口处,像是随时能抽出什么东西。
那几个喝酒的脚夫,说话声音虽大,眼睛却从不放松,每隔一会儿就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全船乘客。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喝酒时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还有那个读书人……翻书页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是读书,倒像是在点银子。
萧离在心里数了数。明面上至少五个,暗处可能还有。青龙会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船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个小码头。船夫吆喝着:“杨柳渡——有下船的吗?”
那对中年夫妇站起身,丈夫搀着妻子,摇摇晃晃地往船头走。经过萧离身边时,丈夫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朝萧离倒来。
萧离没动,只是膝盖上的琴微微一侧。
丈夫的手“啪”地按在她身旁的舱板上,稳住了身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对不住,船晃,没站稳。”
“无妨。”萧离淡淡道。
丈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常,平常得过分。然后他搀着妻子继续往前走,在船头下了船。船夫收起跳板,竹篙一点,船又离了岸。
萧离低下头,看着刚才那丈夫按过的舱板。木板缝隙里,多了点东西——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蜡丸,颜色和木板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用袖子掩着,将蜡丸抠出,握在掌心。指甲轻轻一掐,蜡丸裂开,里面是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纸条展开,凑到眼前。
只有两个字:“小心。”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可这字迹她认得——是老鬼的。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萧离将纸条揉碎,撒出舷窗。碎片落在河面上,很快被水流冲散。她重新闭上眼,心里却翻涌起来。
老鬼在警告她小心。小心什么?是船上这些人,还是别的?
船继续前行。日头渐渐西斜,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两岸的风景从屋舍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芦苇荡。冬日的芦苇枯黄一片,在晚风里瑟瑟地摇。
“前头是黑水湾,水流急,各位坐稳了!”船夫在前头喊。
客船拐进一道河湾,水流果然湍急起来。船身开始摇晃,几个乘客发出低低的惊呼。萧离抓紧了琴,目光扫过全船。
就是这时候了。
如果要动手,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船身摇晃,乘客惊慌,水声又大,掩盖打斗声最好不过。
果然,那几个喝酒的脚夫互相使了个眼色。矮壮汉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船尾走去,说是要解手。读书人也放下了书卷,揉了揉眼睛,看似随意地起身活动筋骨。
萧离的手指搭上了琴弦。
就在这时,船尾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船夫的惊呼:“有人落水了!”
全船的人都朝船尾看去。只见水面上一个人正在扑腾,正是刚才那个矮壮汉子。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救、救命!我不会水!”
船夫急忙去拿竹篙,其他乘客也涌到船尾看热闹。船上一片混乱。
萧离没动。她盯着水面,盯着那个扑腾的汉子。落水的姿势太假了,扑腾的动作也太刻意。而且……一个不会水的人,落水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拼命往船边扑,可这汉子却在往河中心漂。
是调虎离山。
她猛地回头——船舱里,那个读书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一个老妇人,此刻正缓缓抬起头。
老妇人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而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姑娘。”老妇人开口,声音嘶哑,“你这琴,能借老身瞧瞧吗?”
萧离的手按在了琴弦上:“这琴普通,不值一看。”
“普通?”老妇人笑了,笑容让那些皱纹更深了,“焦尾琴若还普通,这天下就没有好琴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快得根本不像个老人。枯瘦的手如鹰爪般抓向萧离怀中的琴,指甲在昏黄的舱内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萧离向后仰倒,同时一脚踢向身前的矮几。矮几飞起,砸向老妇人。老妇人侧身避开,矮几砸在舱壁上,木屑纷飞。
就这么一耽搁,萧离已经翻身而起,退到了舱门口。她抱着琴,冷冷看着老妇人:“青龙会的地字组,也会扮成老太婆?”
老妇人直起身,那些佝偻的姿态瞬间消失。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孔,眉目清秀,只是左颊有道淡淡的疤。
“好眼力。”女子声音也不再嘶哑,变得清冷,“不愧是鬼医的弟子。”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萧离问,同时余光扫视着舱外。船尾的骚乱还没平息,但已经有两个脚夫模样的人朝这边来了。
“血玉。”女子说得直接,“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女子手一翻,掌心多了对短刺,刺尖泛着蓝芒,“你师父没教过你吗?青龙会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萧离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女子心里莫名一颤。
“我师父教过我另一件事。”她说,“青龙会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话音未落,琴弦震动。
“铮——”
不是一根弦,是三根弦同时震动,发出一种诡异的和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直刺耳膜。女子脸色一变,急退,可已经晚了。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就这一瞬,萧离的琴已经到了。
琴身横扫,砸向女子面门。女子急举短刺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琴是桐木所制,本该轻脆,可这一击的力量大得出奇,震得女子手臂发麻,短刺差点脱手。
她心中骇然。这女子的内力,竟深厚至此!
萧离不给她喘息之机,琴身一转,从横扫变下劈,直取女子天灵盖。女子向后急仰,琴身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来人!”女子厉喝。
舱外那两个脚夫已经冲到门口,见状立刻扑了进来。一人使刀,一人使棍,一左一右攻向萧离。
狭小的船舱里,三人合围。萧离背靠舱壁,已无退路。她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将琴向上一抛,双手在琴底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琴底板弹开,数十道银光激·射而出!
那是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黄的舱内几乎看不见。使刀的那个汉子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身上瞬间多了十几个血点。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血是黑的。
针上有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使棍的那个见状大惊,急退,可还是慢了一步,肩头中了两针。他倒也果断,立刻挥刀削去肩头一块皮肉,鲜血喷涌,可那黑色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你……”他指着萧离,满脸惊恐,也倒了下去。
从银针射出到两人倒下,不过两三息时间。那女子脸色惨白,看着萧离,又看看地上两具迅速变黑的尸体,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你不是普通的鬼医弟子……”她颤声说。
萧离接住落下的琴,重新抱在怀里,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你到底是谁?!”
“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萧离向前一步。
女子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浓烟爆开,瞬间充满了整个船舱。烟雾辛辣刺鼻,带着迷药的味道。
萧离屏息,急退到舱外。河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她再看向舱内,那女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两具尸体。
船尾的骚乱不知何时已经平息。落水的矮壮汉子被救了上来,正瘫在甲板上吐水。其他乘客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看见舱内两具发黑的尸体,都吓得面无人色。
船夫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姑、姑娘,这、这是……”
“水匪。”萧离淡淡道,“想劫财,被我杀了。”
“可、可这毒……”
“我常年走江湖,随身带些防身的毒药,不奇怪吧?”萧离看着他,“倒是船家,你这船上混进水匪,该给个交代。”
船夫脸色更白,连连作揖:“姑娘恕罪!小人真的不知情啊!这些人是在金陵上的船,说是去苏州探亲,小人哪知道他们、他们是水匪……”
萧离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河面。暮色渐浓,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两岸的芦苇荡在雾里影影绰绰,像无数蹲伏的鬼影。
那女子逃了。但她中了三根银针,虽然及时避开要害,可针上的毒足以让她在一个时辰内丧失行动力。她跑不远。
而且……她逃走前摔的那个竹筒,不是寻常迷烟。那是青龙会特制的信号烟,虽然混在迷烟里不明显,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
她在求救。或者说,在发信号。
萧离走回舱内,蹲下身检查那两具尸体。从他们怀里搜出些碎银、火折子等杂物,没什么特别的。但在使刀那个汉子的贴身内袋里,她摸到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条盘旋的青龙,背面是个“地”字。
青龙会地字组的身份牌。
萧离收起铁牌,又去检查使棍的那个。这次在他靴筒里找到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幅简陋的地图,画的是这段水路,在某处芦苇荡标了个红圈,旁边写了个“戌”字。
戌时。今夜戌时,在那片芦苇荡有接头。
萧离将地图收好,起身走出船舱。船夫和乘客们都远远躲着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煞星。她也不在意,径自走到船头,望着前方暮色中的水道。
船夫战战兢兢地问:“姑、姑娘,前头就是燕子矶了,咱们是在那儿靠岸,还是……”
“靠岸。”萧离说,“我就在那儿下。”
“可、可天快黑了,燕子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姑娘你一个人……”
“无妨。”
船夫不敢再多说,埋头撑船。两刻钟后,客船在燕子矶的简易码头靠了岸。这是个荒僻的小渡口,只有个破旧的凉亭和几级石阶。岸上是一片杂树林,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萧离背着琴下了船,头也不回地走上石阶。船夫如释重负,赶紧撑船离岸,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客船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的河道上。码头上只剩下萧离一个人,和哗哗的水声。
她在凉亭里坐下,打开包袱,取出些干粮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河面,盯着那片标了红圈的芦苇荡的方向。
戌时。还有一个时辰。
她需要等,等那个接头的出现。也需要等,等老鬼——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来,一定会来这儿找她。
干粮很硬,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勉强咽下。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正月十八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
河风大了起来,吹得芦苇荡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瘆人。
萧离闭上眼,调息。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行,驱散着夜寒,也让她保持最佳状态。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不是夜枭,是布谷鸟的叫声。可这正月里,哪来的布谷鸟?
萧离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芦苇荡。
她起身,背好琴,悄无声息地掠下凉亭,没入岸边的杂树林。树林不深,很快就能看见芦苇荡的边缘。那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里起伏如浪。
她在树林边缘停下,隐在一棵树后,屏息凝神。
芦苇荡里传来“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拨开芦苇在走。接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晃了晃——是灯笼,被人用手半掩着,只漏出些许光。
两个人影从芦苇深处走出来。一个提着灯笼,另一个……被搀扶着,脚步踉跄。
萧离眯起眼。被搀扶的那个,正是船上那个假扮老妇人的女子。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走路都摇摇晃晃,显然是毒发了。
提灯笼的是个黑衣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搀着女子走到芦苇荡边一片稍空旷的地方,将她放下。
“怎么弄成这样?”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
“她、她不是普通的鬼医弟子……”女子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银针……针上有毒……我、我逼不出……”
黑衣人蹲下身,查看女子的伤势。女子肩头、手臂都有血点,虽然已经点了穴道止血,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黑色的细线正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好厉害的毒。”黑衣人喃喃道,“是‘七日断魂散’的变种,但发作更快。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女子抓住他的袖子:“救、救我……”
黑衣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解不了。要解毒,得找到下毒的人,拿到解药。”
女子吞下药丸,喘息稍平:“她、她在燕子矶下了船……应该还在附近……”
“我知道。”黑衣人站起身,望向树林的方向,“她已经来了。”
萧离心里一凛。这人发现她了?
果然,黑衣人提声说:“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你这毒虽然厉害,可若我愿意,也能让她撑到天亮。到时候,这毒入心脉,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你也不想背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吧?”
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在乎这女子的命。
萧离从树后走出来,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瘦,却挺得笔直:“青龙会的人,也算无辜?”
黑衣人看着她,灯笼的光映着他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寒星。“青龙会的人也是人。更何况,她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杀我,也是奉命?”
“奉命取血玉。”黑衣人说,“姑娘若肯交出,我保证青龙会从此不再找你麻烦。”
萧离笑了:“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那就没得谈了。”黑衣人叹息一声,忽然抬手。
他抬手的同时,萧离也动了。她向侧方急掠,同时琴已横在身前。“嗤嗤”数声,几道乌光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是淬毒的袖箭。
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扑来。他不用兵刃,只用一双肉掌,可掌风呼啸,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萧离不敢硬接,以琴为盾,边挡边退。
“砰!”
一掌拍在琴身上。桐木震颤,发出沉闷的响声。萧离借力向后飘退,落在芦苇荡边缘。她低头看了眼琴身——上面多了个淡淡的掌印。
好深的内力。
“姑娘的琴不错。”黑衣人停在三丈外,负手而立,“可若再挨我两掌,怕是要碎了。”
“那也得你打得中。”萧离冷冷道。
两人对峙。夜风吹过芦苇荡,哗哗的声响更急了。远处又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黑衣人和萧离同时转头。只见那个中毒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摇摇晃晃地往芦苇深处走。可没走几步,她忽然僵住,然后缓缓倒地。
“阿七!”黑衣人急掠过去。
萧离也跟了过去。两人几乎同时赶到女子身边。黑衣人蹲下身探她的鼻息,脸色一沉:“死了。”
“毒发攻心。”萧离说。
黑衣人猛地抬头,盯着她:“解药。”
“没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黑衣人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可就在这时,芦苇荡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那啸声清越悠长,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黑衣人脸色一变:“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他深深看了萧离一眼,忽然伸手抓起女子的尸体,身形一晃,没入芦苇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萧离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啸声,眉头微皱。
这啸声……有点熟悉。
片刻后,两道身影如大鸟般从树林方向掠来,落在她身前。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六十来岁,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少的那个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正是白天在码头盘查的赵明轩。
“果然在这儿。”赵明轩盯着萧离,冷笑,“你以为易了容,我就认不出你?”
萧离没说话,只是看向那个老者。这老者气息内敛,站在那儿像座山,显然是个绝顶高手。
“师父,就是她。”赵明轩对老者说,“白天在码头,就是她蒙混过关。刚才接到信鸽,说青龙会的人在燕子矶有行动,我猜她一定会来这儿。”
老者点点头,上下打量萧离:“姑娘好手段。能在明轩眼皮底下溜走,还能从青龙会地字组手里全身而退,不简单。”
“前辈是?”萧离问。
“老夫秦正。”老者淡淡道,“武林盟长老,也是明轩的师父。”
秦正。武林盟四大长老之一,以“正阳掌”闻名江湖,为人刚正不阿。没想到他会亲自追来。
“秦长老。”萧离抱拳,“晚辈苏离,只是寻常百姓,不知何处得罪了武林盟,劳您大驾?”
“寻常百姓?”秦正笑了,“寻常百姓可不会用‘七日断魂散’的变种毒,也不会让青龙会出动地字组追杀。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谁?和鬼医莫愁什么关系?”
萧离心念电转。秦正不是赵明轩,没那么好糊弄。而且他既然追到这儿,必然是掌握了什么线索。
“晚辈确实师从鬼医。”她决定承认一部分,“但此次南下,只为返乡,并未招惹是非。是青龙会的人先动的手,晚辈只是自保。”
“自保?”赵明轩指着地上那滩黑血——是那女子毒发时吐出的,“用这种剧毒自保?你这毒一旦沾上,必死无疑,分明是杀人的手段!”
“对付要杀我的人,我用杀人的手段,有何不可?”萧离反问。
赵明轩语塞。秦正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看着萧离:“姑娘,老夫不想为难你。但青龙会近来在金陵动作频频,昨夜更在鸡鸣寺杀我盟中弟子十三人。此事,姑娘可知情?”
“不知。”
“可有人看见,昨夜鸡鸣寺事发时,有个背琴的女子在场。”秦正缓缓道,“而姑娘你,正好背着一把琴。”
萧离心里一沉。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背琴的女子不止我一个。”她说。
“是,但能用琴弦杀人的,不多。”秦正的目光落在她的琴上,“焦尾琴,琴中藏刃,弦可杀人。这是鬼医莫愁的独门兵器,江湖上只此一家。”
他什么都知道。或者说,他查到了很多。
萧离握紧了琴:“秦长老想如何?”
“跟我回武林盟。”秦正说,“把事情说清楚。若你真与青龙会无关,老夫保你平安。若有关……”他顿了顿,“那就要按盟规处置了。”
“若我不去呢?”
“那老夫只好用强了。”秦正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周围的芦苇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萧离知道,自己不是秦正的对手。正阳掌至刚至阳,专克阴柔武功。她的内力本就不如对方深厚,功法又相克,真要动手,撑不过三十招。
可去武林盟……那就是自投罗网。岳独行若知道她是萧天绝的女儿,会怎么做?她不敢赌。
就在她心思电转,准备拼死一搏时,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笑声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像在看一场好戏。
秦正脸色一变:“谁?!”
“秦长老,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急。”一个声音从芦苇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衣,黑靴,脸上戴着张木雕面具。正是昨夜那个面具人。
他站在萧离身侧三步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夜枭!”赵明轩失声。
秦正的眼神凝重起来:“青龙会天字第一号,居然亲自出马。看来这姑娘,果然不简单。”
“秦长老说笑了。”夜枭——面具人——轻笑,“我只是路过,看见故人,过来打个招呼。”
“故人?”秦正看了眼萧离,“你们认识?”
“一面之缘。”夜枭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看这位姑娘,似乎不太想去武林盟做客。秦长老,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啊。”
秦正沉着脸:“青龙会昨夜杀我十三名弟子,此事,阁下该给个交代。”
“交代?”夜枭笑了,“江湖仇杀,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要什么交代?秦长老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看透?”
“你!”赵明轩怒喝,拔剑欲上。
秦正拦住他,盯着夜枭:“看来阁下是执意要插手了。”
“不是插手。”夜枭说,“是交易。”
“什么交易?”
“这姑娘,我带走。”夜枭指了指萧离,“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关于十八年前,萧天绝灭门案的真相。”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萧离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正的瞳孔骤然收缩。赵明轩则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萧天绝是谁。
许久,秦正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夜枭说,“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秦长老若想知道,三日后,子时,鸡鸣寺后山,我等你。只许你一人来。”
秦正盯着他,眼中神色变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好。三日后,子时。”
“爽快。”夜枭笑了,然后转向萧离,“姑娘,走吧?”
萧离没动。她看着夜枭,又看看秦正。秦正似乎真的被那个消息打动了,虽然眼神依然警惕,但已没有了强行留人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她问。
“因为留在这儿,你会被带回武林盟。”夜枭说,“而去了武林盟,你会死。跟我走,至少现在不会死。这个理由,够不够?”
萧离沉默。他说得对。去武林盟是死路,留在这儿和秦正动手也是死路。跟他走……至少暂时安全。
可她信不过他。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太危险,太莫测。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你不需要信我。”夜枭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青龙会要杀你,武林盟要抓你。而我,能让你活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
萧离不再犹豫。她转身,对秦正抱拳:“秦长老,告辞。”
秦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三日后,希望阁下言而有信。”
“自然。”夜枭轻笑,然后对萧离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芦苇深处。夜风吹过,芦苇荡哗哗作响,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赵明轩急道:“师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秦正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十八年前那件事……若真有隐情,我必须查清楚。”
“可那人是青龙会的!他的话能信吗?”
“真话假话,去了才知道。”秦正转身,“走吧。回去禀报盟主。还有,查查那个叫苏离的姑娘——不,她应该不叫苏离。查查鬼医莫愁,最近有没有收新弟子。”
“是!”
两人也掠身离去。芦苇荡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苇的声响,和远处河水的哗哗声。
而在芦苇荡深处,萧离跟着夜枭,在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穿行。夜枭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显然对这里很熟。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个破旧的茅草棚,棚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个瓦罐,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草药的苦涩味道。
“坐。”夜枭在火堆旁坐下,摘下面具。
火光映着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左边眉骨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明显了。他看着萧离,眼里有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萧离在火堆对面坐下,琴横在膝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
“十八年前的真相。”
夜枭笑了笑,从瓦罐里舀了碗药汤,递给萧离:“喝了。你刚才用了内力,又受了秦正的掌风,气血有些紊乱。这药能帮你调理。”
萧离没接:“你还没回答我。”
夜枭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地上:“真假,三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血玉,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萧离盯着他,他也盯着萧离。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许久,萧离才缓缓开口:“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在,我会保护你,直到你用它做完该做的事。”夜枭说,“不在,我也会保护你,直到找到它。”
“为什么?”
夜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他说,“有些债,欠得太久了。该还了。”
萧离不懂。但她没再问,只是伸手端起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确实让紊乱的气血平复了许多。
夜枭看着她喝完,眼中笑意深了些:“不怕我下毒?”
“要杀我,刚才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萧离放下碗。
“聪明。”夜枭赞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只还温热的包子,“吃吧。吃完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要赶路。”
“去哪儿?”
“江南。”夜枭说,“但不是苏州。是扬州。”
“扬州?”
“对。”夜枭咬了口包子,慢慢嚼着,“谢家的大本营,就在扬州。你要找的另一半血玉,还有十八年前的真相,都在那儿。”
萧离心里一震。谢家……师父让她去找的,就是谢家。
“你和谢家,是什么关系?”她问。
夜枭没回答,只是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飘忽。许久,他才轻轻说:
“有些关系,说不清。就像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夜风吹过,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正月十八的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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