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萤火之光
第三十章 萤火之光
“可以将这些姑娘送到公主府里。”
宁嘉一句话就让赵时雍愤怒的情绪平息了下来。
没有指责、没有苍白的怜悯，宁嘉有的只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恰恰是赵时雍眼下最需要的。
宁嘉走下马车，对着看守马车的官兵说道：“宁嘉公主有令，近来京中风波四起，这群姑娘在此难免惹人非议，改送至公主府，由公主代为接管。”
穿着小厮的衣服，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掷地有声，看着宁嘉的背影，赵时雍这一刻才真真切切的感知到了宁嘉公主的身份。
令牌在手，牵马车的轿夫只得听令。
“慢着——”
马车上一位姑娘走了出来，面对赵时雍与宁嘉没有丝毫畏惧，眼神带着一丝微妙的轻蔑。
“大人要将我送去公主府，却还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面黄肌瘦的样子根本撑不起华丽的衣裙。
宁嘉瞧着这位姑娘只觉得十分眼熟，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赵时雍面露不解之色，“去公主府后会另替你们安排出路，不用在这里陪月氏人。”
宁嘉走到那位姑娘面前，朝车内瞧了一眼，每一个的眼神都怯生生的。
反倒是这位主动站出来的姑娘，她的眼神里似乎更多的是一种不甘。
“你叫什么？”
宁嘉问道。
“赵宛萤，我还有一个姐姐，宫里人都叫她麦冬。”
是麦冬的妹妹，那个因为替宁嘉送手帕入宫后却惨遭杀害的麦冬。
听到那个名字，宁嘉顿觉恍如隔世。
赵宛萤不知宁嘉身份，上前朝赵时雍跪着道：“草民知道大人可怜我们这些人，但若是真一个不留，那事后想必也会有人责罚大人。”
“所以草民自愿留下，就让其他姑娘去府里吧。”
赵宛萤面颊白皙，带着几分病容，脊背薄薄一片，弱柳扶风之态，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赵时雍看了宁嘉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宁嘉走上前，将赵宛萤扶起，尽职地扮演好小厮的角色，“姑娘既有此心，便留下吧，我们大人自会保护姑娘的安危。”
赵宛萤看了宁嘉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小厮有些多嘴，但还是起了身。
最终一车人，只留下赵宛萤一个。
马车沿着车辙向前，赵宛萤在留下来的同时，自己的人生也走向了一条南辕北辙的道路。
赵时雍让手下替赵宛萤安排了一间屋子后，便与宁嘉上了楼。
驿站内，所有人都在为着一件事而忙碌着，那就是今夜的宴席。
乌图坦身为月氏使团的代表，吃穿住行规格自然很高，哪怕在驿站也要好生伺候着。
狭窄的走廊围成了一个圆形，自上而下堆叠构成了这栋驿站，站在回廊上可以看到所有的太监宫女们成群列队、各自分工，如同蚁巢中的工蚁一般尽心为月氏使团准备所有要用到的东西。
关上门，屏蔽外头的嘈杂，宁嘉和赵时雍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为什么死去麦冬的妹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总归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因为那份愧疚之心，宁嘉愿意为麦冬的家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可赵宛萤明显志不在此。
若真想过好日子，赵宛萤就不会坚持要留在这座驿站。
推开窗户，宁嘉站在窗边，驿站靠近渭水江畔，如今入了春，河面上的浮冰也消失了，水流滚滚向东去，从不回头，一如往日的时光。
宁嘉无法挽回麦冬的死，只好尽力弥补她的家人。
“我一会去瞧瞧赵姑娘，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时雍点了点头，不一会便被下属叫走去处理附近街头的闹事。
驿站是招待藩国来使的地方，在这儿出了事，锦衣卫一定会管，所以这里一向不太平。
等丫鬟梅清来报赵宛萤已经安顿好后，宁嘉下了楼。
置身围廊中，不同于公主出行的气派，宁嘉是第一次在这样密集的人群中穿梭。
就像是对待一件好用的物品，从前的宁嘉会秉承着宽容待下的理念对待身边的侍从，但此外再无其他。
可反过来，在收到这群人的恩惠时，宁嘉会觉得愧疚，身居高位久了，是看不到脚下的芸芸众生，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可贵。
所以她能懂江流的恨，能懂赵时雍在看到那车姑娘时的怨。
站在赵宛萤房前，宁嘉推开了房门。
赵宛萤已经梳洗打扮好，用了膳后，整个人也显得从容了不少。
“是你家主子派你来的吗？”
赵宛萤用木梳蘸了桂花油，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梳妆台上摆放了不少首饰，每一件都是乡下见不到的物件。
宁嘉关上房门，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赵宛萤有些警惕地看着宁嘉。
见了赵宛萤梳洗打扮后的样子，宁嘉顿时便确定了她就是麦冬的妹妹，她们的眼睛太像了。
“赵姑娘方才说麦冬是你的姐姐，既如此想必姑娘也有话想要说。”
赵宛萤年岁不大，鹅蛋脸，杏仁眼，梳洗过后露出了原本小家碧玉的模样。
“你家驸马怎么不过来？”
宁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公主府派人给了许多的银钱、地契给你们，为何偏要来这里？”
“让你来这里的人有告诉过你要干什么吗？”
一连串的发问让赵宛萤有些不耐烦，“干你何事？我就要来，在哪里不是跳舞，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跳？”
“我姐姐是被你们这些人害死的，区区一点银钱算什么？”
赵宛萤站起身，走到宁嘉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你一个小厮，凭什么有这么多的问题？”
宁嘉的身段高挑，女子凑近了也只到宁嘉肩颈的位置，赵宛萤笑道：“该不会是你家驸马对我起了心思，一车的姑娘都送去公主府，艳福不浅啊。”
宁嘉皱了皱眉，“这是公主的意思，到了府里，公主会替她们在京中找营生的。”
赵宛萤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宁嘉的胸口，“我怎么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你一个小厮，瞧着倒像是个贵人的口气。”
“难道你是公主的面首？”
宁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赵宛萤，“姑娘多虑了，只一句话，今夜姑娘若是留在这里，赵大人自可护姑娘平安，但过了今夜，姑娘得自己寻出路了。”
赵宛萤不以为意，“你只不过是一介小厮，哪里来的底气跟我谈前途，你要是真的有本事，就送我进宫。”
宁嘉还想再劝，她知道麦冬家里就只有两个女儿了，“进宫有什么好的？想为麦冬报仇，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你家里——”
赵宛萤猛地将宁嘉推了一把，“你懂什么？”
赵宛萤走到梳妆台前，拿着其中一支步摇疾步走到宁嘉面前，“你见过这东西吗？我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为奴为婢的人，怎么就不懂我呢？”
“被人呼来喝去，随意凌辱，我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个物件，一个不值钱的物件。”
“我想恨我姐姐，家里明明都已经给她找了婚事，自己偏要进宫，就图那一两银子。”
“我想恨公主，就是因为她的婚事才害死我姐姐。”
“我才不要当一个农妇，草草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就过去了。”
赵宛萤拿着步摇，笑出了声。
“你肯定不懂，我父母也不懂，我偷拿了公主赏家里的银子收买了县官，混进了这里。”
抚摸着步摇上的珍珠，赵宛萤对着宁嘉道：“你家主子要是真念着我姐姐的好，就送我进宫，我要当皇帝的妃子。”
暴风骤雨的歇斯底里后，是赵宛萤的沉默。
“我要更衣了，今夜还要跳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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