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前尘往事（4）

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一路杀过来的人，不知见识过多少场面，但此刻褚栖月反常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杀气，却还是吓到了他们。

“麻烦你们高抬贵手。”褚栖月顿了一下，又道，“我只是想给她立一个墓。”

顾红秩听他说出这话，心里又是死去活来的疼。

那群禁卫中有人去请示了什么，回来之后就让同伴把剑收起来。他们虎视眈眈地望着在院子里忙活开的褚栖月，只是盯着他，不上前干涉。

褚栖月手里连个锄头都没有，他就凭一双手挖土。

顾红秩看着，心想他的手向来矜贵，哪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洁净的指甲抠进了泥里，而他毫不怜惜。

就这么徒手挖好了坑，他才想到他没有东西可以埋进坑里。

这说是她的墓，可尸骨无存，连她用过的东西都没有，即便想做成衣冠冢都不行。

看着空荡荡的坑，他的心也空着，实在太难受了，比死还要难受。

最后他解下手腕上的红绳，把红绳扔进了土坑里，亲手埋好。

他又像疯了似的随手抢过某个禁卫的佩剑，用这把剑奋力削下一大块厚树皮，然后把厚树皮大致削成木牌，用剑刃在上面刻字。

最后刻成了，是这样几个字：

“昭庆六年，吾妻——”

这段话显然没有刻完，只刻到吾妻，刻字的人就再也刻不下去了。

那粗糙的木牌被他放在了小小的土堆上，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是一格墓。

随即，他站起身，扔下了剑，回到了屋里。

鱼青的遗体已经被人拖出来了，见他进屋之后，那些禁卫没得到圣意之前，不会为了一个宦官轻举妄动。毕竟他再怎么失势，只要圣上尚未发话，他就仍然是尊贵的燕亲王。

过了不知多久，屋里忽然起了火。

禁卫们反应很快，灭火的灭火，冲进屋里救人的救人，但在一片混乱声中，有人高喊着燕王殿下已经没气了。

顾红秩痴痴地望着冲天而起的火光，许久回不过身，仿佛她已只身走进火光中，陪他一起葬身在火海。

火光越来越亮，亮得好像能点燃这个世界。

而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明白褚栖月说她忘记的是什么了。

在这之前，她只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人，但在朱府死后又在安国公府重新睁开眼睛，那不是她唯一的一次重生。嫁给朱行易，受朱家蒙骗，一辈子的悲剧和笑话历历在目，但那其实已经是她活的第二世了。

她总共活了三世，褚栖月也陪她活了三世。

她们二人是一样的，都活了三世，重生了两次。

但不同的是，褚栖月有前两世所有的记忆，而她在想起一切之前却只有第二世的记忆。

重拾了第一世的记忆，她总算明白，褚栖月对她不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们二人曾和天下所有的有情人一样，从最初的相识开始，走过了相知相爱的一路繁花似锦，一路荆棘遍布。

原来他对她的感情不是一蹴而成，曾经也是细水长流。

第一世时，她随长姐进宫时就和褚栖月认识了。

在隆佑太后的宫中，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问隆佑太后她是谁家的小姐。隆佑太后笑着告诉他，说她是顾家的三小姐，宸贵妃的妹妹。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口无遮拦地夸她长得美，比宸贵妃还美。隆佑太后板起脸教训他，他吐了吐舌头，就人来疯似的跑到她跟前，牵着她的手跑到御花园里去，和她一起喂一池锦鲤。

她那时不怕生，被家里娇养惯了，明知他的身份贵不可言，也仍然把他当一个普通的玩伴，在他面前没有半点拘谨和敬畏。而他那时也不像后来一样城府深，就是个聪慧些的少年郎而已，爱玩爱闹，难得遇到个不在自己跟前做作的小姑娘，又见她长得水灵可爱，对她愈发亲厚。

两人很自然地就走近了，一个是寂寞久了的少年郎，一个是半大孩子。

两人之间萌发了情愫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一开始也没人拦着。

隆佑太后见幼子喜爱她，就常邀长姐和她到宫中来做客。她长姐和宸贵妃在正殿陪着太后说话，褚栖月就带她到处跑，给她看他收集的各种新鲜好玩的小东西，为了逗她笑什么没脸没皮的事都做得出来。

那时钟渡音还在宫里当女官，顾红秩当年是自来熟的性子，和太后宫里的其他人早就打成一片，唯独在钟渡音面前很有些犯怵。有一日她和褚栖月玩躲猫猫，她躲在了假山后面，刚好听到两个宫女议论她们，说她和燕王殿下这也算是青梅竹马，碰巧钟渡音经过，闻言就冷着脸训斥她们，让她们不得多嘴，再有下次就把她们舌头拔了。

当时可把顾红秩吓了一跳。她不知道钟渡音为何把话说得这么绝，只以为钟渡音是不喜欢她，嫌她不配和褚栖月相提并论，直到后来她年长一些时才明白钟渡音真正的意思。

她和褚栖月在宫里的好日子过了能有快一年，在隆佑太后病重时戛然而止。

隆佑太后临终前的那一个月，整个后宫都沉浸在肃穆沉重的氛围内，她长姐因为讨太后喜欢，仍被请进宫，只是这回她长姐进宫不是陪太后说话解闷，而是与宸贵妃一起给太后侍疾。

但即便再多人陪着太后，这个高贵温柔的女人还是很快就离开了人世。

太后死的时候，昭庆帝为她举行国葬。

所有的袭爵人家都为太后服丧，安国公府里自然也没了欢声笑语，连带着顾红秩也穿上了丧服。她看着长姐，替长姐觉得悲哀，刚为长姐夫服丧，又要替太后服丧，就好像她长姐的人生从此往后只剩下丧期了。

于是她躲开长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小猫，抚着柔顺光滑的猫毛，心中有几分因太后病逝而起的沉痛，但她年纪尚小，从娘胎里带来的没心没肺的残忍天真还未完全褪去，所以心里更多的是对褚栖月的思念，还有不能和他一起在宫里玩耍的遗憾。

那也是她头一次懂得，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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