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忆


第六十六章  回忆

车子驶入云邸车库时,夜雨已歇。

傅延洲抱着沈迦然穿过寂静的回廊,她的脸颊贴在他衬衫上,呼吸间带着微醺的暖意。

管家在起居室门口静立,递来温热的蜂蜜水。

傅延洲摆手,径直走向二楼主卧。

将她安置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时,沈迦然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傅延洲维持了整晚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拭她发际的薄汗。

指腹掠过她微烫的皮肤,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片刻。

“水……”她含糊地呢喃。

傅延洲托起她的后颈,将玻璃杯凑到她唇边。

她小口啜饮,紧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喝完,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傅延洲凝视着杯中残留的水痕,玻璃壁上倒映出她沉睡的侧脸,安宁得有些不真实。

他起身,将杯子放回床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房间只开了一盏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暗色,界限分明又彼此侵蚀。

沈迦然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角。

他走过去,俯身替她拉好被沿。

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下颌,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睡梦中的她忽然又溢出呓语,眉心微微蹙起、

仿佛那未解的问题已潜入梦境深处,纠缠不去。

他静立片刻,最终在床边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

这个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傅延洲才极轻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玄月高挂,如同他此刻心海里沉浮不定的念头。

他想起今晚在会所外,看到她被周叙白扶着走出来时,那踉跄而固执的身影。

想起她看向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随即被醉意淹没的委屈。

也想起在车上,她拽着他领带时,指尖那用力到泛白的粉。

和那双被水汽浸透、却异常执拗的眼睛。

“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他当时这样问她。

其实,他也在问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无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周叙白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几个字。

[人送到了?没事吧?]

傅延洲目光沉静,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熄。

有些事,不需要第三个人过问。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回身,见床上的沈迦然似乎被梦境困扰。

不安地动了动,嘴唇翕张,“好热……”

他走回床边,俯身探了探她额头和脸蛋的温度。

确实有些烫。

傅延洲犹豫了一秒,脱下她的外套,又解开她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散开的衣襟下露出一段细腻的锁骨,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傅延洲的动作异常克制。

他转身去浴室浸湿毛巾,用微凉柔软的棉质布料轻轻擦拭她的颈侧和手臂。

沈迦然在清凉的触感中渐渐平静下来,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绵长。

傅延洲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上。

夜灯的暖光在她睫毛末端晕开细碎的金色,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

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随即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他就这样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很近地看着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比往常略快的心跳。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房间里雪松香薰的味道。

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极淡的甜香。

某种被理性压制已久的冲动,在这个无人见证的深夜,悄然滋长。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蜂蜜水润泽的光。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也只是极轻地、用指腹擦过她唇角那一点湿润。

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和衣躺下。

并非没有别的房间。

只是今夜,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选择留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瘦小的女孩扶着受伤的他,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发梢,眼神却亮得惊人。

“疼不疼?”她问,小手笨拙地按着他流血的腰腹。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砸进泥泞里。

那是他们的初见,在京大后巷深夜的雨幕里。

他因遭遇刺杀,受了很严重的外伤。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撑着一把蕾丝雨伞,像一只误入禁区的小鹿。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与周遭的灰暗格格不入。

亮得让他心头那点自暴自弃的黑暗,无处遁形。

“我扶你。”她语气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坚持,瘦弱的肩膀努力想承担他的重量。

“不用。”他推开,自己踉跄站起,声音冷硬。

那时的傅延洲,习惯用疏离武装一切。

她没被吓退,只是固执地举着伞,大半边伞面倾向他。

自己半边身子很快湿透,雨水顺着她纤瘦的脖颈流下,滑进领口。

他记得自己最后还是接受了那半边伞的庇护。

并非因为软弱,而是失血带来的晕眩让他无法再拒绝。

她一路搀扶着他,跌跌撞撞,竟把他带到了她的家。

那是一间非常少女的房间,粉色可爱多巴胺。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旧课本,窗边挂着一串褪色的千纸鹤风铃。

她让他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然后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医药箱。

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

她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腰腹间的血迹。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始终很稳。

昏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她低垂的侧脸,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嘴唇抿得很紧。

“可能会有点疼。”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湿气,“你忍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伤口确实很疼,但更清晰的是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担忧。

那种感觉陌生而古怪,像是一块长久冰封的荒原,忽然被一滴温热的雨水砸中。

不疼,却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裂痕。

消毒,上药,包扎。

她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

最后,她轻轻舒了口气,用纱布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她退开一点,打量自己的“作品”,似乎不太满意,“……好像不太好看。”

傅延洲低头,看着腰间那个堪称潦草的蝴蝶结,沉默片刻,才哑声开口,“谢谢。”

窗外雨声不歇,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

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然后抱膝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仰着脸看他。

“你……惹了麻烦吗?”

她问,声音很轻,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疑问。

傅延洲没回答。

他无法回答。

那时的他,身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麻烦”二字显得过于轻描淡写。

见他不语,她也不再追问,只是下巴搁在膝盖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

过了很久,久到傅延洲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地说:

“我爸爸以前也总是受伤回家,他总是说,摔了一跤,或者撞到了。”

“其实我知道不是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每次都会对我笑,说不疼。”

“所以,如果你觉得疼,也可以不用说出来。”

那一刻,他长久构筑的冷漠壁垒,被她柔软却顽固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在雨夜捡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的女孩。

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无措”的情绪。

那一夜,他躺在陌生少女窄小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旧书页的味道。

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竟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没有噩梦侵扰的安眠。

天还没亮他就走了,和一张后来被他命人送去的支票。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一个雨夜偶然的、很快就会模糊的影子。

直到很久以后,在京大百年校庆的典礼上,他作为杰出校友致辞。

目光扫过台下,在无数张仰起的年轻面孔里,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坐在学生.代表席,专注地记着笔记。

侧脸的轮廓,和雨夜里那个固执举着伞的身影,奇异地重合了。

原来她叫沈迦然。

记忆的潮水无声退去,沙发上,傅延洲重新睁开眼,望向床上安睡的人。

月光偏移,恰好笼住她半边脸颊。

这些年,她变了,又似乎没变。

瘦弱的身形变得纤细合度,稚气褪去,显出柔美的轮廓。

可那眼睛里的光,偶尔流露的固执,甚至此刻在睡梦中微蹙的眉头,都依稀有着当年的痕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气息轻得仿佛只是胸膛一次微不可察的起伏。

有些东西,或许早在那个湿冷的雨夜,就已埋下种子。

只是他用理智的冻土将它深埋,用经年的遗忘假装它从未存在。

可它只是蛰伏着,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比如今晚,看到她醉意朦胧中那不加掩饰的委屈。

比如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陌生而清晰的塌陷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微弱地亮了一次。

或许是周叙白,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又有谁在乎。

他没再看,只是缓缓闭上眼。

任由窗外玄月西沉,任由房间里属于她的气息,一丝一缕,将他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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