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烈火焚心
李秀秀看着怀中泣不成声的王氏，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一路逃难来到京城，她已经摸清了王氏的性格。
她素来是个要强、要面子的性格，即使是被封四品女官那天，也只是红了下眼眶，没让眼泪淌下来。
可如今，她却像是个无助的孩子般，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你的错。”李秀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像是在哄睡襁褓中的婴孩。
“你听到娘的话了吗？这不是你的错。”
王氏摇头，泪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
“不，就是是我的错。娘，那些人要对付的是我，要烧死的人也是我，是那些可怜的织工替我挡了这一劫，他们是因为我死的。我、我对不起他们，我欠他们一条命！”
“胡说八道什么呢？”李秀秀打断她，手上用了些力，把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盯着她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错？”
王氏被李秀秀这一眼中的严肃和冷厉看的愣在原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李秀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放火的是那些人，克扣原料的是那些人，散播谣言的是那些人。你做了什么？你定规矩，立章程，让那些蛀虫不能再捞油水。你教织工学手艺，让他们能拿更多的工钱。你改良工艺，让天下百姓能穿上好衣裳。你做的哪一件事，是为自己？哪一件事，是害人的？”
王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摇头。
李秀秀抬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很是轻柔。
“你听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那些人的错。你若是把他们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那才是真的蠢。我李秀秀可没有你这样蠢的女儿，听明白了没有？”
王氏张了张嘴，半晌，这才哑着嗓子说道。
“可、可是那些织工……”
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李秀秀打断。
“他们的家人你都安顿好了吗？”李秀秀问。
王氏点了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揩去了泪痕。
“每家赔了五十两，伤的都送去医馆了。死的……我已经找了人去安葬他们。”
李秀秀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李秀秀抚摸着她招满了泥土灰尘的头发，半点也不嫌弃。
“你不是神仙，护不住所有人。你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后有个交代，让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我们需要做的，是把那些放火的人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王氏看着李秀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光。
“娘，我们真的能吗？”
李秀秀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不信你娘？”
王氏看着李秀秀眼底的亮光，猛地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只是……”
只是那些人个个位高权重，光凭他们，真的可以吗？
王氏那句“只是”的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就已经被李秀秀打断。
“没有什么只是。你忘记我教你的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先回去休息，好好睡上一觉。等你养足了精神再说。至于这里剩下的事，我来办。”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秀秀已经转头看向阿诚。
“阿诚，送你大姐姐回城。看着她睡下再走。”
阿诚应了一声，上前扶住王氏。
王氏还想挣扎，李秀秀一个眼神扫过来。
“怎么，你现在做了四品女官，架子都大到连我的话也不想听了？”
王氏噎住，乖乖的摇头说了句“不敢”，随后转身跟着阿诚走了。
王氏离开后，李秀秀没有急着动作。
她在废墟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哭嚎的妇人，那些冒烟的断壁残垣，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好，很好。
她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秀秀的本意是让王氏先回去，可王氏却不愿意让李秀秀一个人在这里，无奈之下，她只得加快了处理事故现场的脚步，直到天色渐晚，这才和王氏一同坐上了马车。
回城的路上，马车走得慢。
李秀秀靠在车壁上，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王氏。
她靠在车厢另一边，已经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连着几天没合眼，方才又哭了一场，刚上马车整个人便以堪称晕厥的速度睡了过去。
阿诚都差点被吓了一跳。
好在李秀秀见多识广，知道她是累脱力了，安慰阿诚不必担心，又从车厢里取了条毯子盖在了王氏身上，想他能睡的舒服一些。
刚刚太匆忙，没能好好看她，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人瘦了，瘦了不止一点。都快瘦脱形了。
等这事了结，得好好给她补补。
马车进了城，越往城里走，人声越嘈杂。
李秀秀本是没在意，可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阿诚，停车。”
马车停下，李秀秀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边茶棚里，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很大，所以清晰的传入了李秀秀的耳中。
“……听说了吗？城南那织坊烧了，烧死了好几个人呢！”
“可不是嘛！我表弟就在那附近住，说半夜就听见轰的一声，火光照得跟白天似的！”
“啧，要我说啊，那织坊就不该开。你们还不知道吧？那织坊用的新法子，织出来的布看着好，其实克人呢！我媳妇买了块回去，做了身衣裳，穿了几天就觉得身上痒，找来大夫的时候，我媳妇身上的皮肉都挠红了一大片呢！”
这话一出口，旁边立刻有人惊呼。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拿我媳妇开玩笑呢？嘿，不过这话咱们自己说说也就罢了，别忘了人家背后可是侯府在撑腰，惹不得呢。我估摸，他们就是想垄断布匹买卖，好涨价赚黑心钱呢！”
“啧啧，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李秀秀听了几句，便有些听不下去。
她将车帘攥的很紧，猛的甩下车帘坐了回去。
谣言，如此歹毒的谣言，定然是那些人放话让传出来的。
这话传出去，让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听了，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一边倒的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李秀秀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阿诚，走，快一点回去。”
外面的阿诚应了一声，重新开始赶车。
马车缓缓移动，速度倒是比刚刚快了不少。
可即使是这样，外面的声音依旧能传入李秀秀的耳中。
有人说织坊被烧了是天罚，有人说王氏是灾星，走到哪儿就祸害到哪儿。
他们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邪乎。
王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车厢上，听着外面的议论，脸色惨白。
“娘……”她声音沙哑，像是落水的人般无助的看着李秀秀。
“你听，他们说的……”
李秀秀看着她，冷笑了声。
“听什么？听他们在外面胡诌？一些谣言罢了，怎么，你不会也真信了外面那些鬼话，觉得自己是什么劳什子灾星吧？”
王氏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自是不信的，可是……外面那些人都信了，不是吗？不过也不怪他们，这火来得太巧了，若不是我知道内情，恐怕也觉得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一样。”
李秀秀看着她那副颓丧的模样，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放屁！”
王氏一愣，怔怔看着李秀秀。
李秀秀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给我听好。你做的那些事，是为朝廷，是为百姓。改良工艺、重定章程，桩桩件件，哪一件是该遭天谴的？”
王氏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秀秀可不管她，而是继续。
“如果做这些事也要遭天谴，那谁还敢为百姓做事？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说着，语气越来越重。
“你是我李秀秀教出来的孩子。我教你本事，教你做人，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的。你要是被这点谣言就打倒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那些死在这场火灾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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