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关于王氏
李秀秀记完尺寸，收了本子，抬头见这位皇帝还站在那儿，负手打量店内的陈设，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挑了下眉。
这位陛下，这是还有事？还是单纯的想在她这里歇歇脚？
反正不管是什么，既然人不愿意走，那她断不能赶客。
思虑片刻后，李秀秀这才开口。
“客人要不坐下喝杯茶？”李秀秀笑着招呼道。
“我们店里的茶虽比不上那些茶楼的名品，但也是今年的新茶，解渴还是不错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李秀秀便引着他在窗边的茶案旁坐下，亲自斟了茶送到了他面前。
那位跟着的护卫打扮的汉子没有落座，只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却始终在店内扫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
“方才你说，你那女儿……就是王氏，如今在宫里当差？”
李秀秀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是。她进宫也有些日子了，在织染司做事。”
“织染司？”皇帝若有所思。
“那地方可不是好待的。六局二十四司，就属织染司的活儿最累最杂。她能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李秀秀听出他话里有话，便顺着说道。
“客人说得是。那丫头也是苦出来的，从前在乡下时，什么活没干过？进宫当差虽累，可对她来说，反倒比从前轻省些。况且她那人有个特点，做什么都肯用心，肯琢磨。织染司的差事，她上手快，也做得好。”
“哦？”皇帝似乎来了兴致。
“怎么个好法？”
李秀秀想了想，没有急着夸王氏的手艺有多好，而是换了个角度。
“客人有所不知，宫里用的布料，讲究的是一个匀、密、牢。可南北气候不同，各地织出来的布，品质参差不齐。江南的绸缎细腻，可运到北方容易干裂？北地的棉布厚实，可却织得粗糙，穿着扎人。”
皇帝点了点头，对李秀秀的话深有所感。
“确有此弊。”
李秀秀继续道。
“她在织染司待了这么长时间，已经琢磨出了套新的改良技术。自从她把那些法子教给宫里的绣娘之后，如今织染司出的布料，比从前好了起码三成有余。”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
“客人若是有心，不妨打听打听。如今宫里用的那些新式布料，多半都是经了她的手改良的。”
皇帝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李秀秀，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竟是如此？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说起来，你倒是很敢替你女儿说话。”
李秀秀笑了：“客人这话说的，做娘的不替女儿说话，谁替她说话？再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又不是胡编乱造的。她那本事，摆在那儿，谁见了都得夸一声好。就算我不说，这宝珠也会见天光的。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皇帝被她这自信的语气逗笑了，摇了摇头。
“你倒是实诚。”
“实诚不好吗？”李秀秀端起茶盏。
“实诚的人，睡觉踏实。有时候行走于世，做人做事都是要讲良心的。”
皇帝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上。
“之前我便听说，你这个人，不仅能种粮，还会做生意，厉害的很。我原先是不信的，可今天听你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倒觉得确实不错。”
他转过头，看着李秀秀。
“那王氏，能有今日，怕是少不得你的功劳吧。”
听着他的夸赞，李秀秀放下茶盏，正色道。
“客人这话，我受之有愧。王氏能有今日，是她自己的造化。她那人，心思细，肯吃苦，学东西快。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她太多东西，只能说是没给她拖后腿罢了。”
“没拖后腿？”皇帝挑了挑眉。
“方才还想说你有些过于自信，如今听你这句自谦的话，倒是有些新奇。”
李秀秀被他这么一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哎，人都是有多面的，客人刚刚见的只不过是我其中一面罢了。不过，既然客人说我自谦，那我权当是在夸我了，谢谢客人了。”
皇帝一愣，随即失笑。
“你说话倒是一点不客气。”
“客气什么？”李秀秀坦然道。
“我这人，对着谁都是这副脾气。您既然来我店里做衣裳，那就是我的客人。对待客人，自然要坦诚相待。”
皇帝点点头，又抿了口茶。
“你方才说，王氏改良的那些法子，能让布料更匀更密更牢。这些法子，只用在宫里？”
李秀秀心里一动，知道关键来了。
她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如今只在宫里用。不过……”
“不过什么？”
李秀秀抬头看着他，目光认真。
“不过我曾听王氏说过，这些法子，若是能推广到民间，用到各地的官营作坊里，产出更好的布料，惠及的就不只是宫里的人了。天下百姓，都能穿上更舒服、更耐穿的衣裳。”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李秀秀，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倒是想得远。”
李秀秀笑了笑。
“不是我想得远，是王氏那丫头想得远。她常跟我说，她在宫里当差，见的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可一想到外头的百姓，穿的是粗布麻衣，冬天不御寒，夏天不吸汗，身上长虱子、痱子。心里就觉得可怜。她说，若是有朝一日能让天下人都穿上好衣裳，那时候，怕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
“这话，是她说与你听的？”
“是。”李秀秀点头。
“她亲口说的。那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说起这些事，眼睛就亮得很。她说，她在宫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学的这些本事，不该只用在宫墙里头。”
皇帝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你可知，若要将这些法子推广到全国官营作坊，需要多大的心力？”
李秀秀自然清楚，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对着他说。
这普天之下，最有权利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这时若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一个老婆子，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我晓得，凡事都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王氏那丫头，从乡下妇人到宫中女官，可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啊，但凡走过一次这样的路，再有第二次也就不会害怕了。如今她不缺决心，缺的只是个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目光诚恳。
“客人今日问起，我便话多，多说几句。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就当我是老婆子上年纪了胡言乱语，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皇帝看着她，笑了笑，手指虚空点了她几下。
“你这倒是好，这话一出，把我所有路都给堵死了，让我说什么都不好。既然如此，那你就接着往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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