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看家本领

李秀秀心中也微微讶异。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出来逛个街，居然能遇到这样的大人物。

说她是老天眷顾呢，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李秀秀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挂着从容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谄媚或惶恐，语气一如刚刚那样亲热。

“原来是镇远侯府的老封君，怪道老姐姐通身的气派如此不凡，举止谈吐都透着爽利劲儿。我也是厚着脸皮，说一句咱们这可真是有缘了。”

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张老太君的手背，笑道。

“老姐姐放心，你这单成衣缝制，我李秀秀一定亲自盯着，定拿出看家本领来，必让你穿上身就舍不得脱。总归堕不了我们巧娘阁刚闯出来的名声，到时候，你这位活招牌穿出去了，可替我们好好宣扬宣扬。我们这铺子，若是真沾上了老姐姐的光，就更上一层楼喽！”

这番话，说得既抬举了对方，又表明了自家的底气和诚意，还带着点市井老太太特有的性格，听得张老太君心中无比熨帖。

她就喜欢这种不卑不亢、实实在在的劲儿。

她如今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见习惯了京城之中那些贵胄诚惶诚恐、故作清高的样子，如今看着李秀秀这副直爽模样，心里实在是喜欢的紧。

“好好好！李妹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张老太君笑得更开怀了，拉着李秀秀的手拍了几下。

“我就等着穿你的新衣裳了！三日后，我一准儿来。若是做得好，不光府里的人，连我那几个老姐妹，我都给你拉来！”

宾主尽欢，张老太君心满意足地带着丫鬟上了马车离去。

目送马车走远，春桃和秋菊才彻底放松下来，捂着胸口直吸气。

“老太太！您也太厉害了！那可是镇远侯府的老封君啊！您就跟她聊家常似的，一点都不怵！”

春桃满眼崇拜。

秋菊也连连点头。

“是啊，老太太，您还叫她老姐姐……我听着腿都软了！您看老太君多高兴，还说要帮咱们拉客人呢！”

李秀秀转身回铺子，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才笑道。

“慌什么？再大的官儿，再贵的夫人，不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只要我们东西好，手艺真，态度诚，腰杆子就挺得直。她来我们这儿是买衣裳图舒坦的，又不是来摆架子听奉承的。我们只需不卑不亢，把事情做好，她自然高看咱们一眼。若是我们自己先矮了三分，人家反而觉得我们上不得台面。”

两个小丫鬟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老太太说的话，真是又通透又有道理。

“对了，”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拍了下脑袋。

“老太太，咱们是不是该给宫里递个消息？告诉老板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镇远侯府的老封君都来咱们这儿定制衣裳了，她若是知道了，肯定要高兴坏了！”

秋菊也眼睛一亮。

“是啊。老板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若是知道家里生意这么好，还是老太太您亲自出马拉来的大主顾，定能安心不少。”

提到王氏，李秀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她抿了口茶，悠悠道。

“是该告诉她一声，让她在宫里也高兴高兴。不过不必特意遣人去，等她下次派人出来送信或者取东西时，捎个口信进去就是。宫里规矩多，咱们别给她添乱。”

她顿了顿，望向皇宫的方向，轻声道。

“也不知那丫头，在里头适不适应，有没有被人为难。”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虽只是儿媳，但王氏的踏实肯干，早已被她视为和王春梅一样的自家孩子。

与此同时，皇宫，织染司内。

王氏并不知道宫外婆婆的辉煌战绩，她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尚衣局的改良工作中。

初入宫廷的忐忑，在严苛却也算公正的规矩中，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替代。

她牢记李秀秀的叮嘱，少说话，多做事，在这宫里过的倒也过的不错。

经过几日的基本礼仪学习和环境熟悉，她开始在严女官指定的工坊内，为织工、染工们讲解并演示改良工艺。

起初，那些在宫里侍奉多年的老师傅们，对这个“外面来的小娘子”多少有些轻视和怀疑，言行之间也难免带着几分刁难。

但王氏胜在心态稳，手艺扎实，又有李秀秀那套“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理论打底。

她讲解时不藏私，将所有纺织技巧全部都掰开揉碎了讲。

遇到实际操作，她更是亲自上手示范给众人看。

动作流畅精准，一看便是常年浸润此道。

渐渐地，质疑声小了，认真听讲、动手尝试的人多了。

尤其是当她用宫中现有的普通棉料，按照新法子纺出更匀细的线，织出更密实柔软的布，并用一套新的染色流程染出比以往鲜亮持久数倍的颜色后，整个织染司都震惊了。

王氏看着他们的表情，心中对李秀秀说的那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效果，永远是最有力的语言。

严女官暗中观察了几日，见王氏不仅手艺过人，教授耐心，且为人谦逊谨慎，从不居功自傲，对宫人也是客客气气，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日，王氏在查看尚衣局历年的物料支取和库存记录时，凭着管账本的细心和在巧娘阁历练出的对数字的敏感，她几乎立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严大人。”她拿着一本账册，找到正在核对绣样的严女官，语气谨慎。

“民女斗胆，看了看近三年的丝线、染料支取记录，发现有些地方似乎……有些过于耗费了。”

严女官接过账册，扫了一眼王氏指出的几处，目光泛起点点涟漪，却没急着说什么，只是抬眼看向她。

“哦？王娘子有何见解？”

她对王氏发现的问题心知肚明。

宫里开销大，各处损耗是常事。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太过分，通常睁只眼闭只眼。

但她想看看，这个民间来的女子，能看出什么，又敢说什么。

王氏斟酌着言辞：“民女愚见。比如这上等苏绣金线，每月支取皆有定例，但实际却好似并未全部都用于大型绣品……有些月份并无大型绣品开工，支取量却未减。还有这靛青、朱砂等贵重染料，领用记录与各坊回报的染布数量，细算下来，每匹布的耗量似乎比民女所知的最低所需，多了近三成……长年累月，这数目恐怕不小。”

她顿了顿，补充道。

“民女并非质疑什么，只是想着，若是能根据每月实际工单，更精准地预估和发放物料，或者建立更清晰的物料领取、使用、余料交还登记流程，或许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也能让账目更清晰，物尽其用。”

严女官眼中精光一闪。

她没想到，王氏不仅手艺好，心思竟也如此缜密，且敢于提出这样触及“惯例”的建议。

这已不只是匠人思维，而是带上了管事者的眼光。

“王娘子观察入微。”严女官合上账册，语气听不出喜怒。

“宫中用度，自有章程。不过，你这按需支取、清晰流程的想法，倒也不无道理。如今朝廷提倡节俭，皇后娘娘也曾过问内廷用度。你既看出问题，可有具体改进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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