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用处不同
这件事可是太夫人示意她们的如今办砸了，太夫人怕不是要大发雷霆。
想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偷偷的朝着上位的太夫人看去。
只见仪态端庄的太夫人坐在那里，手里依旧盘着那圈佛珠，只是眼神却定在王春梅的身上，幽暗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宴席结束后，各位夫人都对王春梅的表现赞不绝口，临走时还特意夸奖了太夫人会选儿媳。
太夫人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五味杂陈。
送走各位夫人后，王春梅回到太夫人的院落复命。
“太夫人，今日的宴席已经结束了。各位夫人都很满意，特意让我向您道谢呢。”
王春梅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太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
只这一句，却让王春梅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字，但这来自太夫人的肯定，依旧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喜悦。
“谢太夫人夸奖，这都是春梅应该做的。”
她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可微微扬起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欣喜。
太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手中的佛珠捻动得慢了些。
花厅里方才的热闹喧嚣散去，檀香袅袅，只剩下了一种微妙的、对峙般的安静。
“你做得很好，”太夫人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重量。
“今日的宴席，确实周到体面，没丢了侯府的脸。那些夫人夸你的话，我也都听到了。”
王春梅的心稍稍提起，没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而是静静的等待着那句“但是”。
“但是。”太夫人果然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春梅身上。
“春梅，你有没有想过，景渊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打理好内宅、安排好宴席的妻子吗？”
王春梅一怔，抬起头，对上太夫人那双阅尽世情、此刻格外清冷的眼睛。
“景渊是侯爷，是朝廷倚重的臣子。他的路，在朝堂，在沙场，在天下。”太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王春梅心上。
“他要往前走，需要的是助力，是能与他并肩、甚至推他一把的力量。这门第联姻，看的是家世，是父兄的官位，是母族的声望，是能在官场上互为援手、在关键时刻说得上话的人脉和资源。”
她顿了顿，看着王春梅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忍，却又异常残酷的现实。
“你今日做得再好，赢得再多夸赞，也只是内宅妇人的本事。你能给景渊的，是一个安稳的后院，一顿可口的饭菜，一份体贴的关怀。这些很重要，我承认。可这些，一个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同样能做到，甚至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可能做得比你更娴熟、更周全。而她们身后，还站着能给景渊带来实际助力的家族。”
太夫人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看进王春梅眼底，问出了一个诛心的问题。
“春梅，你说你爱慕景渊，愿意嫁给他。那你是真的爱他这个人，还是爱他侯爷的身份，爱他能给你带来的安稳富贵？若你真的爱他，是不是应该希望他变得更好，走得更远？而不是成为他前程上的拖累，甚至因为你的出身，让他沦为同僚的笑柄，让他在需要助力时孤立无援。”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王春梅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隐忧。
她一直用李秀秀曾经教过她的，那些“价值”、“本事”的说辞来说服自己，可太夫人此刻却告诉她，在真正的权贵圈层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价值”，或许根本抵不过一句“门当户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帮他管好田郊，想说自己娘亲有本事，或许能成为侯爷的助力。
可这些话在太夫人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剖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股冰冷的失落和自卑，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瞬间淹没了方才宴席成功的喜悦。
她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太夫人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复杂的疲惫。
她挥了挥手：“你回去吧。今日你也累了。好好想想我的话。”
王春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慈晖堂，又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一路上，她的耳边都在反复回响着太夫人那些话。
“春梅？怎么了？宴席不顺利？”李秀秀正在院子里看风景，顺便吃些水果，一回头就看见女儿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
王春梅看到娘亲关切的脸，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李秀秀怀里，声音哽咽地将太夫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娘，太夫人说得对。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能不能配得上，却从来没想过，我嫁给他，会不会反而害了他。我什么也给不了他，他的同僚们，都会笑话他娶了个村妇的……”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浸湿了李秀秀的肩头。
李秀秀听完，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等她的哭声渐渐止住，才扶着她到石凳上坐下，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擦擦眼泪。”李秀秀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意。
“这位太夫人，不愧是高门出来的，攻心为上，手段真是高明。”
王春梅抽噎着抬头，不解地看着娘。
“娘，你为什么这么说……”
“傻丫头，还没看出来？她先夸你，让你放松警惕，之后这才引入正题。她不说自己不同意，而是站在为侯爷好的立场上打击你。”
李秀秀冷笑一声。
“这一招，确实狠。也确确实实是戳中了你最在意、也最没底气的地方。她这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呢。”
“可是娘，她说的是事实啊……”王春梅眼圈又红了。
“事实？”李秀秀挑眉。
“什么是事实？事实就是，萧景渊自己清楚他需要什么！他若真觉得需要靠岳家提携才能往上爬，他早便娶了那些高门贵女了，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非你不可？他看重你，恰恰说明在他心里，那些所谓的助力，比不上一个知心知意、能和他同心协力过日子的伴侣！”
她看着女儿迷茫的眼神，语气放缓了些许。
“春梅，你别被她绕进去。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最重要的是你们彼此的心意和选择。萧景渊选择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至于前程……呵，我李秀秀的女儿，难道就是个只会管内宅的摆设？”
她拉起王春梅的手，目光灼灼。
“你忘了娘是怎么从寄死窑爬出来的？忘了那些番薯土豆是怎么来的？这世道，确实看重门第出身，但也看重真本事。你能代娘管着田郊，种出高产的粮食，能让陛下都记住咱们的功劳，这就是最大的价值和助力。粮食是国之根本，你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能惠及百姓、稳固江山的东西。这难道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官场人情更硬气？”
王春梅被娘这一番话震得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些？她一直下意识觉得种田管事是“内宅”之事，上不得台面，可经娘这么一说，这分明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可是，太夫人说，那些夫人小姐也能做到……”
“她们能做到什么？”李秀秀嗤笑了声。
“她们能分清五谷吗？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吗？懂得如何调配人手提高耕作效率吗？能在灾年想出新法子保住收成吗？春梅，你的本事和那些在后宅学规矩的千斤大小姐们的本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用处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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