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侯府传言
晨露从院里开着正盛的花瓣上低落，萧景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王春梅正扎着布裙的腰带，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扬声喊了句。
“侯爷稍等，我把那包菜籽带上。昨儿答应了村东头的老李家，要给他们留些耐旱的麦种，可不能食言了。”
萧景渊立在廊下，目光落在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上，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往日里侯府的晨昏，不是规规矩矩的请安，就是沉闷压抑的议事，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热闹的光景？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的一片菊叶，慢悠悠应道。
“不急，左右今日的日头爬得慢，多等几时也是无妨的。”
自打王春梅去田郊讲学，萧景渊便日日来接。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去时晨光熹微，归时总是暮色沉沉。
府里的下人们最是爱嚼舌根，三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的话儿，早飘进了李秀秀的耳朵里。
“你说这王姑娘，看着是个乡下丫头，可站在侯爷身边，半分怯意都没有。前日我去送水，见她跟侯爷讲种庄稼的门道，眉飞色舞的，侯爷竟也听得认真。”
“可不是嘛！换做旁的姑娘，见了侯爷大气都不敢出，哪敢这般侃侃而谈。再说了，王姑娘也是真有本事啊。我要是外面的那些难民，看着王姑娘这样能让他们填饱肚子的人，都要供作是神仙嘞！”
原本李秀秀对这些言语是不甚在意的，但此刻她坐在院里，侍弄着那些刚种下的菜种，猛然想到了这些话。
她手里的小锄头顿了顿，抬眼望向院门口的方向。
今晨的阳光正好，李秀秀眯着眼睛，透过桂花树的枝叶，看着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想起这几日王春梅出门前的模样，心里就泛起几分嘀咕。
往日里春梅出门，总是很随意。
可这两天，她竟是换了个模样，头天晚上就把衣裳鞋袜备好，第二天一早刚用过早膳，就挎着竹篮就往外走，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更有意思的是，回来的时候，竹篮里除了菜籽，还多了些野酸枣、甜草根。
问起是哪儿来的，她就红着脸说是侯爷在路边瞧见，顺手给她摘的。
李秀秀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手里的菜种都撒歪了。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没见过？
这小丫头莫不是心里有了小欢喜？
李秀秀正琢磨着，就听见王氏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娘，娘！我今儿个又听见后厨的张婶子说闲话了！”
王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手里还攥着个刚蒸好的馒头，满脸愤慨。
“张婶子说，侯爷这些日子脸上的笑，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还说啊，就没见过侯爷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连春梅的竹篮歪了，他都要伸手帮着扶一把！娘，你说，那侯爷是不是真的对春梅……”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李秀秀直接白了她一眼。
“少听那些人乱嚼舌根。你啊，只管操心好自己就是了，别的一概不必多想。”
“这可是春梅的事情啊！”王氏急了，把馒头往石桌上一放。
“而且那天我亲眼瞧见，侯爷送春梅回来的时候，马车停稳了，侯爷还伸手扶了春梅一把呢！”
李秀秀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眼睛倒是尖。行了，别嚷嚷了。还好现在春梅不在，否则春梅听见了，又要臊得躲进屋里不出来。”
她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等晚上春梅回来，非得好好问问她不可，看看这丫头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另一边，城外的田郊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王春梅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番薯秧，正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农户们讲解。
“大家看好了，这秧苗要斜着插，深度约莫三寸，露出来的苗头要留两叶一心，这样成活率才高！”
农户们听得认真，有个老农忍不住问道。
“王姑娘，这番薯真能结出那么大的果？要是真成了，咱们就不用挨饿了！”
王春梅笑着点头。
“大爷您放心，只要按着法子种，保管错不了的。等到了秋后啊，保准让您吃上甜甜的烤番薯！”
萧景渊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往日里，他看惯了京城里那些娇柔造作的贵女，个个说话温声细气，做事束手束脚。
可眼前的王春梅，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沾着泥土，说起种地的门道却头头是道，眉眼间满是鲜活的光彩，竟让他觉得，这田埂上的风光，比侯府的雕梁画栋还要好看几分。
等王春梅讲完，农户们散去忙活，日头也渐渐偏西。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朝着不远处的河边走去。
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走了半晌，王春梅才发现身旁的萧景渊一直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温和的眉眼间，竟透着几分愁绪。
王春梅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侯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农户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你烦心了？”
萧景渊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转头望向远处。
夕阳的余晖里，隐约能看到几处破败的茅草屋，那是难民们临时的住处。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不是农户的问题，是那些难民。”
王春梅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还没进城的时候，她也时常在路边看到那些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躺在路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妇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绝望。
那些日子里，她还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汉为了半块窝头，竟要给人下跪。
“侯爷是担心他们撑不过这场饥荒？”
王春梅小声问道。
萧景渊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无奈。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层层克扣，到了难民手里，已是寥寥无几。我虽是侯爷，能做的却也有限。本想着靠番薯土豆救急，可这作物生长需要时日，最快也要等到秋后才能收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
“我怕……他们等不到那个时候。”
晚风吹过，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也让王春梅心弦微动。
王春梅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还没遇到娘的那段时间，也感受过那种饿的前心贴后背的感觉。
那种头晕眼花、四肢发软的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萧景渊，眼神里满是坚定。
“侯爷，你别担心。番薯的生长周期其实可以再缩短些的！”
萧景渊愣了一下，看向她。
“我娘说过，番薯这东西好养的很。只要水肥跟上，再勤松土，多晒太阳，就能长得快些。”王春梅握紧了拳头。
“我们可以让农户们加把劲，把这些法子都给用上。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提前收获，救救那些难民！”
萧景渊看着她亮如繁星的眼眸，心中的愁绪像是被一点点抚平了般。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忽然间有些发怔。
她的脸颊被晒得通红，手上还沾着泥土，和京城里的那些名门贵女截然不同。
可萧景渊就是觉得，她漂亮的不像话。
萧景渊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总会有办法的。谢谢你，春梅。”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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