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可舍得我
夹道另一头才开了一线,沈玺的剑已经出鞘。
来人侧身避开剑锋,低声道:“主子,是属下。”
“外头如何?”
“长公主到了偏殿,郡主拦不住,只怕很快便会搜查夹道。”
陆秋妍越过沈玺,看向幽暗的前路。
李明月设局,长公主未必知情,可偏殿闹出这样的动静,再想遮掩已经迟了。
若她留下对质,固然能逼李明月认罪,也会逼长公主当众处置亲女。
安王才是执棋之人,眼下折了李明月,于她并无益处。
“先走。”
沈玺收剑入鞘,瞥了她一眼。
“夫人还肯替她留脸?”
“我只替自己省事。”
陆秋妍扶墙向前,鞋底才落上湿滑的青砖,腰间便多了一条手臂。
沈玺将她抱起,径直走向夹道深处。
“放我下来。”
“路滑。”
“国公爷方才还不怕闹大。”
“我不怕。”
他脚下未停,只将她护得更稳。
“你若伤着,今日这事便收不了场。”
陆秋妍没有再争。
暗卫走在前方,听着身后的动静,只管举灯引路。
夹道尽头连着一座荒废佛堂,供桌后的木门推开,外面已有马车候着。
沈玺把陆秋妍送上车,吩咐暗卫守住长公主府,这才落下车帘。
车轮碾过后巷积雪,转入长街。
银炭烧得通红,车内暖意渐浓,方才在偏殿里互不相让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开口。
陆秋妍低头理好衣袖,掌心还沾着夹道墙上的灰。
沈玺伸出手。
“给我。”
“国公爷还要查什么?”
“你的手。”
他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入掌中,用帕子一点点擦去灰痕。
陆秋妍要抽回去,沈玺收紧五指。
“别动。”
“今日这话,我已经听过数回。”
“可有一回听进去了?”
陆秋妍无话可答。
她若肯听,便不会入长公主府,更不会明知偏殿有局,仍独自进去查看。
窗帘被寒风掀起一角,沈玺腾出手按严,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国公爷看够了么?”
“没有。”
“北境也由着你看不够?”
沈玺擦灰的动作慢了下来。
“副将已经领兵查探,三日内不会出乱子。”
“三日后呢?”
“我会赶去。”
陆秋妍抬眼看他。
“既有安排,为何瞒我?”
“告诉你,你会防着我。”
“你暗中折返,难道没有防着我?”
沈玺没有接话。
两人隔着矮案对坐,手还握在一处,谁也没有退让。
陆秋妍看得明白,他并非无话可说,只是从来不肯在她的安危上讲理。
可连圣命也敢暂且放下的维护,落到她身上太重,她接不稳,也不敢全接。
马车忽然停住,车身随之一晃。
沈玺扶住她的腰,待她坐稳,才掀开车帘。
长安候在车外,肩头覆着薄雪。
“国公爷,刑部大牢送来急信。”
“说。”
“陆老夫人在狱中悬梁,狱卒发现得及时,人还活着,只怕撑不了多久。”
长安看向车内,接着道:“她醒来后一直喊夫人的名字,说临死前只见夫人一人。”
陆秋妍的手停在沈玺掌中。
陆老夫人偏挑今日寻死,还点名要见她,这时机未免太巧。
她想起陆家高堂上那个积威多年的老妇人,一句话便能罚她跪上一夜,也能断她数月用度。
那个人从未将她当作陆家女儿,临死之际却要把话留给她。
究竟是悔,是恨,还是临终前布下的另一场局?
陆老夫人一生最重门楣,绝不会无故寻死。
安王的密令才送到李明月手中,刑部便出了事,两者之间未必干净。
“去刑部。”
陆秋妍收回手,将暖炉护在腹前。
“她眼下不能死。”
长安应声,正要吩咐车夫改道,沈玺却开了口。
“慢着。”
陆秋妍看向他。
“你要拦我?”
“你才从长公主府脱身。”
“所以我更要去。”
她将景和截获密令之事说了一遍。
安王只写了三个字,留不住,毁。
这道命令可以指她,也可以指陆家牢中知晓旧事的人。
若陆老夫人握有安王的把柄,今日这场悬梁便未必出自她自己的意思。
沈玺听罢,问道:“密令何在?”
“景和收着。”
“我陪你进牢。”
“你不能露面。”
“又要我躲?”
“你本就不该在京城。”
沈玺盯着她,迟迟没有吩咐启程。
陆秋妍先退了半步。
“她若断气,线索便没了。”
“在你眼里,线索比自己要紧。”
“我如今安然坐着。”
“今日若不是我先到偏殿呢?”
“我备了药。”
“让人痒三日的药?”
陆秋妍抿了抿唇。
“足够脱身。”
“那男人高你一头,袖中还藏着迷香,你凭什么认定自己来得及撒药?”
沈玺越过矮案,扣住她的后颈,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
“陆秋妍,你真当每一回都能算准?”
“算不准也得算。”
她没有避开。
“若只等旁人来救,我早死在陆家了。”
沈玺手上的力道重了半分。
“旁人?”
他俯身逼近,眼底尽是连夜奔波留下的倦色。
“我也是旁人?”
陆秋妍没有回答。
他离京后连夜折返,潜入长公主府,先一步处置了偏殿中的男人,又带她从夹道脱身。
他所求的,无非是她遇见险事时,肯把他算进去一回。
可这一步,她迈不出去。
沈玺等不到回答,问得更直白。
“在你的筹算里,我这个夫君也能舍?”
风声扫过车帘,外头的人都退远了。
陆秋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能。”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躲闪。
“到了非舍不可的时候,我会舍。”
沈玺扣着她后颈的手收紧,随即放松。
“为何?”
“从前押错一步,只赔我一条命,如今不成。”
陆秋妍将手覆在腹前。
“我还有孩子,不能拿两条命去赌旁人的心。”
“我的心,便这样不值钱?”
“人心会变。”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陆秋妍胸口发闷,却仍没有改口。
她并非全然不信沈玺,正因已经信了几分,才越发不敢想失去以后该如何自处。
“当年雪地里,我若只顾害怕,便不会救你。”
“我拖不动你,只能折来树枝,把你一点点挪到避风处。”
“那时我也怕死,可我只能靠自己。”
沈玺指尖动了动,终究松开了她。
那场救命之恩,他曾错认在陆双双身上,也曾放任真正救他的人在府中受尽冷落。
如今她不肯伸手,其中也有他亲手留下的旧账。
他的手掌落下,却没有退开,反将陆秋妍按进怀中。
陆秋妍抬手抵住他胸口。
“别动,就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沉水香萦在鼻端,沈玺的声音落在她耳侧,低沉得发哑。
“你不肯信,我便等。”
他停了片刻,手臂收得更紧。
“可你要舍我,也得先问我肯不肯。”
陆秋妍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没有应诺。
沈玺向来强势,他说肯等,并不意味着会放手。
他只会守住她每一条退路,直到她再也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半晌,陆秋妍攥住他的衣襟。
“先去刑部。”
沈玺仍抱着她,只朝外吩咐:“改道刑部后巷。”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停在刑部大牢后门。
狱门已经打开,一名狱丞候在台阶下,见车停稳,立刻捧着一封染血的旧信迎上前。
“夫人,老夫人方才醒了。”
“她说您若肯见她,先看这封信。”
陆秋妍接过旧信,目光落在封皮上,指尖悬在拆口处。
那上面写着她生母的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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