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玉像
钦天监。
夜色浓稠如墨。
观星台上的风比往日更急了几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容祭推门走进内殿，月白长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夜露，他随手拂了拂，走到天机盘前站定。
巨大的青铜天机盘还在缓缓转动，刻度上的星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顾常明和苏卿月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容祭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转动的天机盘上。
“常明，卿月。”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大人。”
容祭的手指在天机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你们二人，明日一早便启程去衡州，登门拜访赵家家主。”
顾常明眉头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苏卿月倒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大人，赵家？我们去赵家做什么？”
容祭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将他那张清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皇上有意与赵家联姻，借冲喜之名，将赵家嫡女指婚给某位皇子。”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你们此番前去，只需将意思传到，赵家等了二十年，不会拒绝。”
顾常明微微蹙眉，斟酌着开口。
“大人，若是赵家问起，是哪位皇子……”
“不必明说。”
容祭打断他，声音淡淡。
“含糊其辞即可，赵家不在乎是哪位皇子，他们缺的事一个名正言顺踏入朝堂的机会，只要这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自然会主动靠过来。”
苏卿月还是有些不放心，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顾常明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苏卿月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同时抱拳，声音齐整。
“是。”
“属下明日一早便动身。”
容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顾常明和苏卿月对视一眼，躬身退出内殿。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内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容祭站了一会儿，抬步走到天机盘前，抬手在盘面某处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
天机盘背后的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容祭跨步走了进去。
墙面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甬道不长，走到底便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打磨得光滑如镜，中央立着一尊白玉雕琢的女子像。
那女子容貌清丽，眉眼温柔，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随时会开口说话。
玉像通体洁白，质地极好，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容祭站在玉像面前，仰着头，目光落在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上。
看了很久。
容祭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极近的距离，虚虚地描过玉像的眉眼轮廓。
“快了。”
“再等一等。”
“很快就能让你醒过来了。”
皇陵。
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口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萧景琰坐在桌前，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的阴影里。
“殿下。”
萧景琰没有转头，只微微侧了一下脸。
“说。”
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召见了钦天监监正容祭，两人密谈约半个时辰，容祭出来之后，便回了钦天监。之后不久，钦天监两位副史，顾常明和苏卿月，连夜离宫，策马出城。”
“属下跟了一段，看方向像是往衡州去的。”
萧景琰的指尖停住。
沉默了片刻，萧景琰缓缓开口：“衡州？赵家？”
黑衣人应声：“是，赵家驻地正在衡州。”
萧景琰靠回椅背，眸色渐深。
“赵家是皇商，统管大昭盐铁漕运，连军粮军需的运送也在他们手上。”
“父皇这是要笼络赵家，对付李家。”
黑衣人低着头，没有接话。
萧景琰又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继续跟着，有什么异动，随时报我。”
黑衣人抱拳：“是。”
黑影一闪，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坐在月光里，眉头微微蹙起。
“容祭。”
“难道前三世，安宁的死，和你有关系？”
容祭。
在钦天监一待就是十几年，不争权，不夺利，从不参与朝堂党争。
而且，这十几年，容祭除了发色变白，容貌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他的来历，众人诸多猜忌，也曾暗中调查。
可从未有人查到过蛛丝马迹。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杀安宁？
还是说，他背后还有别的人？
萧景琰缓缓闭眼，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是谁。”
“这一世，本王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一根头发。”
肃州。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破庙里燃着一堆火，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李安宁盘腿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李长乐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杯茶，目光却落在庙门外那一片雨幕上。
“安宁，肃州的事已经平了，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了。”
李安宁放下茶盏，双手捧着脸，歪着头看她。
“嗯，我知道。”
李长乐继续开口。
“虽说皇上不敢再明面上为难我们，但难保私下里不会派杀手对付我们，肃州毕竟离京城太远，出了什么事，爹娘根本来不及援手。”
李安宁点了点头，随手拨了拨面前的火堆。
“等雨稍微小一点，我们就走。”
李长乐问：“接下来去哪儿？”
李安宁抬头。
“去边关吧。”
李长乐眼睫微动：“边关？”
“嗯。”
李安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
“萧家如此忌惮李家，不过就是因为李家手里握着兵权，眼下皇后和皇上没打到我们的主意，怕是会转头去动三个哥哥。”
李长乐的神色沉了下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等雨小些，我们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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