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豫北破吴，南军截锋

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四月二十日，豫北，卫辉以北。
京汉铁路南段的铁轨纵贯豫北平原，坦荡无垠的中原大地褪去关外的苍茫凛冽，放眼望去尽是平整阡陌、连绵村落。
只是连年军阀混战，这片沃土早已荒芜大半，田垄杂草丛生，村镇十室九空，沿途随处可见废弃的工事、坍塌的寨墙与散落的废弃军械，满目皆是战乱留下的残破萧瑟。
经过两日昼夜不间断的铁路机动，少帅张学良所部南线攻坚兵团的前锋主力，已然尽数开进豫北地界。
依托京奉、京汉连贯的铁路干线，奉军精锐全程车运开进，将士养精蓄锐、战力饱满，重炮、野战炮、装甲车队完好无损，完全避开了长途跋涉的损耗。
相比于关内各路常年转战、补给残缺、疲于奔命的军阀部队，此番出关的奉军，军械精良、粮弹充沛、建制完整、士气鼎盛，是当下北方战场装备最规整、战力最凶悍的野战主力。
按照战前既定部署，奉军主力在邯郸铁路枢纽全线下车，完成短暂整训、阵型重组、阵地摸排之后，即刻以梯次阵型向南推进。
前锋精锐直指卫辉、彰德一线，也就是吴佩孚直系残部固守的最后一道北线核心防线。
此时的吴佩孚，早已不复当年坐镇洛阳、雄踞中原的鼎盛声势。
自武胜关大败之后，直系主力损耗过半，精锐尽失、军心溃散，只能收拢残兵败将退守豫北狭长地带。
依托卫辉城外的护城河、铁路堡垒层层布防，妄图凭借豫北狭长地势负隅顽抗，拖延战局、苟延残喘，静待时局变化。
此刻驻守卫辉北线阵地的，是吴佩孚麾下残存的第三、第七混成旅，外加地方守备团拼凑而成的万余残兵。
看似据险固守、防线连绵，实则军心浮动、士气低迷，军械老旧残缺、弹药补给匮乏，多数士兵久战疲惫、厌战畏战，早已没有半分直系强军的往日锋芒。
午后未时，日头高悬，中原大地燥热风起，尘土微微扬动。
张学良亲乘装甲指挥车，抵近北线前沿阵地督战。
一身戎装笔挺，身姿挺拔立于车前，手持望远镜远眺敌方连绵工事，神色冷静沉凝，眼底无半分轻敌懈怠，唯有久经练兵征战的沉稳锐利。
身旁前线将领躬身禀报，语气笃定干脆。
“报告少帅，各部前锋已全部抵达指定进攻位置，左右两翼阵型排布完毕，炮兵阵地就位、测距校准完成，装甲纵队待命突击。
吴佩孚残部一万一千余人，固守卫辉外廓防线，工事密集但兵力松散，士气低迷，可即刻发起总攻。”
少帅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落向前方敌军阵地，沉声开口，指令简洁凌厉。
“不必耗时围堵、不必渐进试探。”
“集中主力、正面碾压，炮火先行洗地，装甲撕开缺口，步兵全线跟进。速战速决，一举击溃北线守敌。”
“我奉军出关第一战，就要打得干脆、打得利落、打得天下皆知。”
军令即刻层层传达到前沿各师、各旅、各炮兵阵地。
转瞬之间，奉军前沿数十门山野炮、榴弹炮同时点火轰鸣。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炸响，撕破豫北原野的沉寂，密集炮弹破空呼啸、精准覆盖敌方前沿工事。
尘土冲天、硝烟弥漫，敌军夯土堡垒接连崩塌、战壕被炸平成片，原本看似严密的防线瞬间千疮百孔、烈焰四起。
相比于直系部队老旧的轻型火器，奉军重炮火力密度、覆盖范围、爆破威力完全形成碾压之势。一轮炮火洗地过后，敌军前沿阵地死伤遍地、器械损毁严重，残存士兵被剧烈炮火震慑，心神大乱、阵脚松动。
炮火延伸压制的瞬间，奉军装甲纵队轰鸣突进。
数辆装甲车头前开路，履带碾压尘土，直冲敌军防线薄弱点位，硬生生撞开残破工事、撕裂防御缺口。
紧随其后的精锐步兵端枪突进，阵型紧凑、进退有序，依托火力优势步步推进，扫射清剿残敌、压缩敌军阵地。
直系残部仓促举枪还击，枪弹稀疏、火力孱弱，根本无法阻挡奉军的雷霆攻势。
不少直系士兵眼见工事崩塌、炮火无情、前路必死，彻底丧失战意，纷纷丢弃枪械、抱头逃窜；部分底层军官弹压不住溃势，只能跟着败兵后撤，整条防线瞬间崩盘溃散。
短短半个时辰，吴佩孚经营数月的卫辉北线防线彻底宣告失守。
一万一千余直系守军，死伤两千有余、被俘四千余人，余下半数尽数溃散逃亡，重武器几乎全数被奉军缴获，残部无力再战，只能向着卫辉城内仓皇回缩，彻底丧失野外作战能力。
前线捷报飞速传回指挥车前。
“报告少帅！北线外廓阵地全部攻克，守敌全线溃败，我军大获全胜！”
前沿将士士气暴涨，人人战意高昂、跃跃欲试，纷纷请命追击。
张学良目视前方溃逃的直系残兵，眼底锋芒尽显，当即决断、乘势扩局。
“传我军令，全军全线推进，不留喘息之机。”
“残敌退守城内，军心已乱、战力尽失，正是一举荡平豫北直系主力的最佳时机。各部即刻追击，顺势合围卫辉，彻底拔除吴佩孚在豫北的最后据点，完全打通京汉路北段通道！”
追击军令下达，奉军各部即刻重整阵型，衔尾追击溃败残敌，向着卫辉城方向快速压进。
此战开局利落、碾压制胜，彻底印证了奉军的野战实力。
短短半日时间，便击溃吴佩孚固守数月的北线主力，扫清豫北外围所有障碍，中原战局的北线破局已然唾手可得。
少帅立于指挥车前，望着全军乘胜推进的浩荡阵型，心中已然盘算后续布局。
只要彻底拿下卫辉、掌控豫北全境，便可南下直通中原腹地，向西震慑山西阎锡山，向东俯瞰鲁豫交界，全盘盘活整个北方战局。
关外张庭枢统领的三万七千省防军预备队已然稳步向直隶开进，察哈尔一线吴二爷骑兵牢牢锁死西北隐患，辅帅坐镇西线稳控晋冀边境，吉林第五军稳居后方待命，全盘布局闭环无缺，此刻正是乘胜扩张战果的最佳时机。
可就在奉军主力全速南追、阵型全面铺开，前锋部队距卫辉城不足三里之时，京汉铁路西侧的开阔平原之上，骤然杀出一支整装正规军。
阵型严整、枪械统一、军旗鲜明，清一色国民革命军制式军装，队列规整、士气凌厉，与刚刚溃败逃窜的直系残兵判若云泥。
最前方迎风竖起一面巨大青天白日军旗，旗旁番号清晰醒目——国民革命军第一军。
蒋介石嫡系头号精锐，北伐军中战力最强的骨干部队。
他们并没有去追剿向南逃窜的吴佩孚残部，反而横向展开，直接横亘在奉军追击路线的正前方，战壕、简易散兵坑短时间之内快速挖掘成型，轻重机枪迅速架设，炮队也在后方抢占高地，炮口调转，直直对准正在向前开进的奉军前锋。
奉军先头的侦察骑兵最先察觉异样，立刻勒住马缰，调转马头飞速奔回向后方报信。
“报告！西边发现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兵力约莫一万三四千人，已经构筑防线，封锁我部南下道路！”
消息传来，行进当中的奉军前锋部队立刻停止前进，士兵纷纷就地卧倒，机枪架起，炮兵迅速调转炮口，双方隔着千余米的开阔田地遥遥对峙。
张学良眉头骤然皱起，脸上的喜色一扫而空。
按照之前南京使团在奉天谈判定下的约定，奉军出兵，负责击溃豫北吴佩孚主力，蒋介石麾下部队应当从南面压迫，两相配合，合围吴佩孚。
按理来讲，第一军应当出现在卫辉以南，截断吴佩孚向南撤退的退路，万万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拦在奉军向前推进的路上。
他翻身走下装甲指挥车，挥手叫来一名参谋。
“派人过去，派遣军使，持谈判时的协定文书上前问话，问清楚第一军为何拦阻我奉军进兵。告诉对方，我们正在追击吴佩孚溃兵，切莫发生误会。”
一名参谋副官带着两名卫兵，高举代表谈判的白色标识，策马朝着对面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的阵地疾驰而去。
可还没等这一队人抵近对方阵地，对面阵地之上，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子弹擦着军使队伍的身旁飞过，尘土在马蹄四周四溅。副官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几名卫兵连忙护住副官，只能被迫勒马后撤，根本没有谈判接触的机会。
远处，第一军的阵地之中，号角声响。
没有任何通牒，没有任何口头交涉，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的前沿阵地，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密集弹雨泼洒向奉军前锋队列。
猝不及防之下，走在最前面的奉军步兵当即有数人中弹倒地。
“开火！”奉军前线的军官厉声大吼。
压抑住的怒火瞬间爆发，奉军阵地上的机枪同时回击，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向对面的北伐军阵地。
双方没有战前喊话，没有交涉斡旋，就在豫北这片刚刚打完一仗的原野之上，两支本该是盟友的部队，骤然爆发激烈交火。
子弹穿梭呼啸，尘土不断在地面炸开，双方的步兵依托田埂、土坡互相对射。第一军乃是黄埔嫡系，官兵战斗意志强悍，射击节奏分明，战术动作娴熟。
可奉军这边兵员充足，弹药储备丰厚，轻重火器配置占优，一轮轮火力压过去，打得对面阵地尘土漫天。
很快，第一军后方的山野炮也开始轰鸣，炮弹落在奉军的阵线之间，炸起团团黑烟。少帅脸色冰冷，握着望远镜盯着对面阵地，胸中怒火翻涌。
明明是双方缔结盟约，奉军履约出兵击溃吴佩孚北线主力，结果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不但不去攻打吴佩孚，反而半路截杀友军。
“传命令，前锋师稳住阵线，不要贸然大规模冲锋。炮兵，压制对方炮兵阵地。同时发电奉天，把这里突发的战况，原原本本呈报给大帅。”
少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谁也没有料到，一纸盟约墨迹未干，豫北的战场上，奉军与南京国民政府的嫡系部队，已经兵戎相见。
硝烟滚滚升腾，笼罩住卫辉以北的整片平原，中原的局势，一瞬间彻底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接连数轮对射之下，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依托临时工事负隅顽抗，仗着单兵战术娴熟，死死顶住奉军正面火力，意图拖延时间、固守待援。
眼见敌军死死卡在要道，蓄意挑衅拦截，少帅眼底戾气骤生，再不存半分克制与忍让，厉声开口，对着身旁传令官下达新的指令。
“马上传令楚士欣，命他率领本部所属骑兵以及全部机动车辆，火速从两翼迂回，包围蒋介石的第一军。合围完成之后，直接开火，用最猛烈的炮火给我攻击他们。”
传令官不敢耽搁，抓过命令，转身翻身上马，带着数名通信骑兵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战场两侧远方卷起滚滚黄尘。
楚士欣接到军令，立刻收拢麾下所有机动力量。大批骑兵整队疾驰，汽车、装甲车辆引擎轰鸣，分成两股洪流，向着国民革命军第一军阵地的左右两侧飞速穿插。
马蹄与车轮践踏过农田，尘土遮天蔽日，借着平原开阔地势，快速切断对方后撤的所有通道。
正面阵线依旧枪炮不停，以此吸引第一军的全部注意力，掩护两翼机动部队完成包抄。
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的指挥官很快察觉到两侧的异动，连忙调动机动兵力想要向外突围，可楚士欣的骑兵与机动车辆推进速度极快，抢先一步堵死所有撤退缺口。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万三千余黄埔嫡系部队，已经被牢牢困在这片旷野阵地之内。
当楚士欣发来信号，告知合围已经完成的消息传到少帅手中。
少帅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半分犹豫。
“全线炮兵，全力轰击。”
一声令下，奉军阵列之中，一门门山野炮、榴弹炮相继调整射角，炮口对准被包围的敌阵。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度响起，无数炮弹呼啸而出，铺天盖地砸向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仓促修筑的战壕。
爆炸火光此起彼伏，泥土、碎木伴着士兵的惨叫腾空而起，简易的防御工事在重火力之下不断崩塌碎裂。
正面步兵的机枪火力同步加大强度，密集的弹雨持续压制敌阵，不让对方有重整防线的机会。
包围圈之内，炮火轰鸣，硝烟漫天。盟约早已被炮火撕碎，豫北平原之上，一场盟友之间的血战，已然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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