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三方齐至
民国十三年八月中旬,距奉军全线进驻热河、察哈尔预定防区,已然过去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东北六省的军事部署彻底落定,十几万奉系精锐分据险要,战壕相连、炮阵林立、骑兵游弋,哨卡密布,各支部队配合默契,防线浑然一体,将热河、察哈尔一线的山川隘口牢牢掌控在手中。
从高空俯瞰,辽西至热河的广袤土地上,奉军营地星罗棋布,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全副武装的士兵昼夜操练,喊杀声震天,重炮炮口直指南方直军防区,装甲车队在边境要道来回巡弋,整道防线如同铜墙铁壁,毫无破绽。
直系承诺的三千万现大洋、五万两黄金,以及五千升柴油、三千升汽油、一千吨煤炭、五百吨粮食等全数军需物资,也早已分批次押运入库。
经财政总长王永江亲自带队清点核验,分文不差、无一短缺,尽数归入奉军战备体系,分发至各部队,成为后续作战最坚实的底气。
奉天城内的兵工厂开足马力,昼夜不停赶制炮弹、枪弹,后勤部门全力筹备粮草、被装,整座东北都在为这场大战蓄力,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雷霆出击。
可我自始至终,未曾下达过一道撤兵军令。
奉军按兵不动、拒不回撤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保定城内的曹锟。
连日来,一封封措辞从催促到质问、再到厉声呵斥的电报,源源不断发往奉天督军公署,电报员昼夜不停接收译电。
字里行间全是直系的不满、威胁与施压,甚至在电报中扬言,若奉军依旧拒不撤兵,便将以“割据谋反、挑起战端”的罪名,号令全国北洋势力围剿奉系。
我却始终置之不理,只让参谋部例行回电敷衍,既不彻底撕破脸面,也不松口撤兵,任由曹锟在关内暴跳如雷、调兵遣将。
实则我早已暗中加紧备战,前线各部队进入静默战备状态,对外营造出犹豫不决、迟疑观望的假象,彻底麻痹直系将领,让曹锟、吴佩孚误以为奉系只是虚张声势,不敢轻易开战,实则在静待最佳时机,酝酿一场致命突袭。
直系的耐心,终究被消磨殆尽。
这一日,奉天城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督军公署,青砖地面上凝着薄薄的露水,透着几分清冷。
公署内外早已戒备森严,侍卫、传令兵往来奔走,脚步急促,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紧绷的火药味。
清晨七时刚过,侍卫长一连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内厅,神色急促,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躬身接连禀报三个消息,让整个公署的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
“大帅!保定方面来人了,还是孙宝琦总理,带着曹锟的亲笔手谕,执意要与大帅面谈撤兵事宜,此刻已在公署外候着,随行还有两名直系参谋,神色不善!”
“大帅!广州大元帅府特使抵达,来人是汪精卫,持孙中山先生亲笔书信,说是听闻大帅要与吴佩孚开战,专程北上共谋大事,车马已到公署门口!”
“大帅!冯玉祥将军的秘使马炳南,乔装改扮成商人,悄然抵奉,避开所有耳目,从侧门进入公署,求见大帅,商议此前秘盟事宜!”
我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划过面前铺展的军用地图,目光扫过热河、直隶、京城三地的兵力标注,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曹锟气急败坏派孙宝琦再来施压,实属意料之中,拿了物资不撤兵,等同于直接打脸直系,他必然要前来讨要说法;冯玉祥那边见我迟迟不动手,心中不安,派秘使前来催促打探,也是情理之中,他身处直系内部,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夜长梦多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而孙中山先生派汪精卫北上,更是在我这个穿越者的精准预判之内。
身为从后世穿越而来之人,我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民国历史的走向。北洋各派军阀混战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无论是直系、皖系,还是我奉系,都终将在历史浪潮中落幕。孙中山先生的大元帅府,日后会发展成为国民政府,终结北洋割据的局面,一统天下。
说到底,看似孙中山先生是革命领袖,怀揣救国救民的理想,可在这乱世之中,本质上与我一样,都是一方割据势力,只是他最终赢得了天下,便执掌了历史笔墨。我虽手握东北重兵,掌控六省军政大权,却从未觊觎过中原至尊之位,无心登上中国权力巅峰,我所求的,从来都是守住东北这片土地,抵御日寇入侵,让百姓免遭战火蹂躏,为东北谋一条长久安稳的生路。
也正因如此,多年来我始终与广州大元帅府保持着密切交好,即便隔着千里山河,也从未断过联系。此前对日作战缴获的日式军械、省内剿匪收缴的各类装备,半数以上我都以极低的成本价,分批卖给了孙中山的建国军,虽说赚了些许薄利,本质上却是全力支持他壮大实力,在南方牵制北洋势力。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孙中山先生对我感激涕零,双方早已结成隐秘的反直同盟,如今我要与吴佩孚开战,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派兵呼应,共破直系。
一日之内,三方使者齐聚奉天,各怀目的、各有图谋,一场不见硝烟的激烈博弈,就此拉开序幕。我稍加思索,便定下了会见次序,先在正厅稳住直系使者孙宝琦,虚与委蛇周旋,再转入密室密会冯玉祥秘使,敲定同盟行动步调,最后在雅致会客厅,与广州方面详谈联手大计,层层推进,牢牢掌控整场局势的主动权。
巳时初,督军公署正厅,会见孙宝琦
孙宝琦一踏入正厅,往日的从容淡定、官场圆滑荡然无存,满脸焦急与愠怒,周身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不等侍卫引路落座,便快步走到厅中,对着我拱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撕破脸面的怒意,全然没了上一次的客气与恭敬。
“张大帅!你我明明已有白纸黑字般的约定,北洋政府足额支付拖欠军费,悉数运送军需物资,大帅便下令奉军撤出热河、察哈尔,回归东北原防区!如今款项、物资分文不少、无一短缺,全数运抵奉天,可奉军依旧陈兵边境,加固工事,丝毫没有撤兵迹象,大帅这般出尔反尔,置信义于何地?置北洋法度于何地?曹大总统已然震怒,寝食难安,特命孙某当面质问大帅,究竟何时撤兵?!”
他语速极快,言辞激烈,声音拔高,身后的直系参谋更是面露凶光,仿佛只要我给出否定答复,便要当场发难。我缓缓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落座饮茶,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瞬间让孙宝琦的气势弱了几分。
“孙总理稍安勿躁,乱世之中,兵事无常,局势瞬息万变,哪有一成不变的约定。”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淡淡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我奉军四十万将士驻守边境,乃是为了自卫自保,绝非刻意挑衅。如今直军依旧在热河以南陈兵十五万,修筑工事,频繁调动,虎视眈眈盯着我东北六省,我若贸然撤兵,奉军防线一空,东北瞬间便会陷入直军兵锋之下,这份疆土失守、百姓遭殃的责任,谁来承担?是你,还是曹锟大总统?”
“大帅这是刻意刁难,强词夺理!”孙宝琦猛地站起身,双手一拍桌案,声音再度拔高,“直军乃是驻守直隶边境,维护地方安稳,并无进犯东北的丝毫意图,大帅若是执意不撤兵,不断陈兵施压,便是有意挑起战端,届时天下舆论,都会指向你奉系,指责你奉系割据谋反、祸乱苍生!”
“舆论?”我轻笑一声,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眼神骤然变冷,周身杀意尽显,“北洋政府二十个月不发我奉军军费,置四十万东北将士于不顾,是谁失义?
“吴佩孚在边境步步紧逼,屡屡挑起摩擦,毁坏我军工事,是谁挑事?”
“我奉系保境安民,守护疆土,何错之有?你回去转告曹锟,想要我奉军撤兵,绝无可能!”
“若直军敢主动进犯,我奉系四十万大军,必定奉陪到底,让他吴佩孚有来无回!”
一番话,字字铿锵,彻底堵死了孙宝琦的所有说辞。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又无计可施,面对态度坚决、手握重兵的我,他所有的质问与施压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咬牙留下一句“大帅如此行事,迟早会引火烧身,孙某告辞”,便带着身后的直系参谋,愤愤离去,临走之时,连基本的礼数都全然不顾。
送走孙宝琦,我没有丝毫停留,抬手抹去脸上的淡漠,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即刻转入公署西侧隐秘密谈室,下令关闭门窗,亲信侍卫守在门外十步之外,杜绝一切外人窥探,午时一刻,密会冯玉祥秘使马炳南。
密谈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方桌、两把实木座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个茶杯,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处处透着隐秘与严肃。
马炳南身着普通棉布便衣,打扮成寻常商人模样,神色沉稳,眼神锐利,见到我后当即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属下马炳南,拜见张大帅!冯将军命属下专程北上,当面转告大帅,如今直军主力尽数被大帅牵制在热河一线,京畿兵力空虚,防守薄弱,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大帅迟迟按兵不动,冯将军心中甚是不安,日夜难安,唯恐夜长梦多,走漏风声,泄露秘盟,耽误全盘大事!”
我抬手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脸上没了往日的果决,反倒多了几分沉吟,语气放缓,说出了自己全新的考量,字字恳切,却也步步笃定。
“马特使,你且稍安勿躁,并非我有意拖延,而是近日来,我心中有了些新的想法,这些事,必须要与你家冯大帅细细商议,才能做最终定夺。”
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心中的顾虑全盘托出:“咱们此前商议,联手对直系作战,击溃曹锟、吴佩孚,可你我都未曾细想,此战之后,该归属于谁?这是绕不开的头等大事。我张作霖明人不说暗话,我坐镇东北,一心只想守好东北六省的疆土,护好这边的百姓,无心问鼎北洋权力之巅,更不想入驻北京,掌控北洋政府。”
“而此前你带来的消息,冯大帅也明确表态,击败直系后,不会入驻北京把持政权。那么问题就来了,咱们费尽心力,打完曹锟、吴佩孚,推翻了现有的北洋政府,到头来却没人接手掌控,这天下势必会陷入更大的混乱,各路势力必定会争相抢夺,到时候战火蔓延,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咱们的仗,也就白打了。”
说到此处,我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又道出另一重缘由:“再者,我与直系之间,虽说往日有怨言,北洋政府拖欠我奉军长达二十个月的军费,让我四十万将士寒心。但如今,曹锟已然补足了我十个月的军费,连同各类军需物资,全都足额送到了奉天,一分不少。眼下我屯兵边境,持续给直系施压,用不了多久,剩余拖欠的那十个月军费,曹锟必定会乖乖给我送来。”
“这么一来,直系不再亏欠我奉系分毫,我既没有入驻北京、争夺天下的心思,又没有了讨伐直系的正当理由,师出无名,这仗,我断然不能轻易开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看着马炳南,语气郑重,一字一句交代清楚:“这些事,事关重大,牵扯到战后大局,也关乎奉冯两军的出路,绝不能草率行事,还需要细细商议,把所有脉络理清。你此番回去,务必将我今日所言,一字不差地禀告冯大帅,把冯大帅的具体想法、对归属的安排,尽数打探清楚,给我带回一个准信。等收到冯大帅的确切答复之后,咱们再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做最终定夺,在此之前,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马炳南闻言,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明白此事关乎全局,容不得半分急躁。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拱手,语气沉稳应道:“大帅所言,属下尽数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遗漏,回去之后,必定第一时间禀报冯大帅,仔细问询大帅的想法,尽快给大帅传回准信,还请大帅在此期间,稍作等候,切勿轻易放弃此前盟约。”
我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我自有分寸,你一路多加小心,切勿走漏风声,去吧。”
马炳南不敢久留,再次乔装后,悄然离开督军公署,快马返回京城,向冯玉祥传递我的全新考量。
解决完冯玉祥这边的会谈,我整理好身上的戎装,褪去周身的凝重,前往公署雅致会客大厅,未时三刻,会见广州大元帅府特使汪精卫。
会客大厅布置清雅,檀香袅袅,陈设精致,与此前正厅的紧张、密室的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平和与诚意。汪精卫身着青色长衫,温文尔雅,气质儒雅,举止得体,手持孙中山先生亲笔书信,见到我后,以极为恭敬的礼数躬身行礼,言辞恳切,毫无官场架子。
“兆铭奉孙大元帅之命,不远千里北上,拜见张大帅。大元帅听闻大帅欲起兵讨伐曹锟、吴佩孚这等乱臣贼子,匡扶正义,结束北洋混战,心中甚是欣慰,特意命兆铭北上,与大帅共谋讨直大计,大元帅府愿与大帅南北呼应,全力配合,共破直系!”
我连忙上前,亲手扶起汪精卫,语气热忱,全然是盟友相待的诚意,没有丝毫军阀的跋扈:“汪特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孙先生心系天下,救国救民,与我奉系志同道合,此番联手,定能击溃直系,早日结束这乱世纷争,让百姓安居乐业。”
两人落座后,上了清茶点心,我直言不讳,将奉军兵力部署、战备情况,以及与冯玉祥的盟约近况,尽数告知汪精卫,没有丝毫隐瞒。汪精卫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叹,对我布局深感认同,随即拿出孙中山先生的亲笔书信与作战方略,与我细细商议。
“大元帅早已下令,南方建国军全员整军备战,操练兵马,筹备粮草,只要大帅这边确定出兵,南方大军即刻出兵,牵制直军江南兵力,切断直军后勤补给线,让吴佩孚首尾不能相顾,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汪精卫语气坚定,拿着书信,一字一句转达孙中山的嘱托,“大元帅特意嘱托,此战无论军需、兵力、情报,但凡大帅有需,大元帅府必定倾尽全力支援,绝无半分推辞,与大帅一同打赢这场反直大战!”
我心中了然,孙中山先生此举,既是为了推翻直系北洋统治,也是为了日后国民政府发展铺路,而我,亦是在为东北谋求后路。
与广州方面交好,既能在北洋混战中占据主动,也能让东北在未来的时局变迁中,守住一方安稳,抵御外侮,这才是我最核心的诉求。
双方相谈甚欢,从前线兵力部署、南北联动时机,到日后东北与大元帅府的长久合作,一一商议妥当,我也表明了奉系会静观时局、再定行动的态度,汪精卫也表示理解,承诺南方会随时待命,等候我的消息。
直至日暮西山,天边染满红霞,汪精卫才起身告辞,带着我的回信,即刻南下,返回广州复命。
一日之内,接连会见三方使者,处理完三场至关重要的会谈,我站在督军公署的庭院中,望着天边落日,周身气息沉稳。
孙宝琦愤然离去,直奉矛盾愈发尖锐,却始终没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冯玉祥秘使返程,战后政权归属的难题,暂时搁置了反直盟约。
广州方面表态支持,为我留下了充足的后路。
(https://www.lewenn.com/lw61017/4053644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