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金州血战2

民国十年（公元1921年）十月十三日，暮色渐沉，残阳被渤海湾上空的硝烟染成浓重的赤红色，奉天督军公署内，焦灼的气息依旧弥漫，丝毫没有因白日的鏖战散去分毫。
我坐在紫檀木案前，一夜加半日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周身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敢显露懈怠。
案头上的电报、军情文书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前线的生死战况，从金州滩头的阵地拉锯。
到旅顺据点的日军布防，再到后方后勤补给、铁路调度，桩桩件件都关乎东北疆土安危，容不得半分疏漏。
耳畔，电报机的滴滴声昼夜不停，传令兵穿着沾满尘土的军装，在公署走廊上来回奔走，脚步声急促又沉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牵动着厅内所有人的神经。
杨宇霆、王永江等一众幕僚，也都守在公署内，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离去，整个奉天城，乃至整个东北防线，都还笼罩在战事的紧绷氛围之中。
街头的兵丁巡逻愈发严密，兵工厂的机器依旧轰鸣，后勤车队在城外排成长龙，随时准备奔赴前线。
白日里，吴俊升从北京传回的密电，算是给这岌岌可危的战局，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苏俄方面应允合作，远东五万大军屯驻中俄边境，形成军事威慑，援助的军械物资也已装车，与奉天兵工厂的弹药军列汇合，全速开往金州前线，解了前线火力不足的燃眉之急。
可即便有外援加持，金州前线的战事依旧惨烈，日军的疯狂程度，远超我此前所有预想。
这支从青岛、济南抽调而来的日军师团，是日本陆军的正规精锐，士兵皆是受过严苛军事化训练的老兵，配备着清一色的日式制式步枪、轻重机枪与野战炮。
单兵作战能力强悍，战术配合缜密，更有着近乎疯狂的战斗意志，即便陷入重围、伤亡惨重，依旧悍不畏死。
我奉军虽在总兵力上数倍于日军，占据绝对优势，可在滩头登陆这种硬碰硬的阻击战中，依旧付出了减员超两成的惨痛代价，无数奉军儿郎埋骨沙滩，看得我心头滴血。
此前下达的各路部署，早已通过电波传至前线各部，每一步棋都环环相扣，务求一战定局，彻底清除日寇在东北的所有势力。而整场战事的胜负手，正是张作相麾下抽调的两个精锐旅。
我早已定下死命令，必须赶在山东日军师团成功登陆金州、站稳脚跟之前，以雷霆之势突袭旅顺，全歼城内日军残余部队。
拔掉日军在东北的最后一个据点，彻底断其退路、毁其根基，让登陆金州的日军成为孤军，再无任何反扑、支援的可能，这也是此战能否全胜、能否永绝后患的核心关键。
“大帅！辅帅急电！”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破了公署内的压抑沉寂，传令兵快步奔至近前，腰间的枪械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双手将加密电文高高递上。
“辅帅麾下两旅精锐，已遵照指令，放弃全部中途休整，舍弃非必要辎重，轻装简行全速奔袭，此刻已顺利抵达旅顺外围，按照预定部署完成兵力合围，将旅顺城内日军残余团团围困，随时可发起全线总攻！”
我接过电文，指尖微微用力，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凌厉的精光。
张作相行事向来沉稳果决、心思缜密，带兵更是治军严明、进退有度，从不会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麾下的这两个旅是他看家的部队，也是奉系深耕多年的久战精锐，士兵训练有素，装备配备精良，此前在剿匪、守边战事中屡立战功，士气向来高昂。
如今旅顺城内的日军残余，本就兵力单薄，此前经我奉军多次打击，早已元气大伤，武器、粮草都极为匮乏，又孤立无援，没有任何后援支援。
张作相率部合围，占据绝对的兵力、火力优势，只要发起总攻，定然能以雷霆之势横扫敌军。
但我也深知，日军即便已是困兽，依旧会负隅顽抗，此战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日军留下任何喘息、逃窜的机会。
我沉吟片刻，对着身前的传令兵沉声开口，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下达指令：“即刻回电辅帅，无需做任何试探性进攻，不必浪费分毫时间，即刻集中全旅炮火、轻重机枪火力，对旅顺城内日军发起全线总攻！
“以碾压之势稳步推进，逐街逐巷清剿残敌，务必在三个时辰之内，全歼旅顺所有日军残余，一个不留！
“彻底攻克旅顺全境，收回港口、铁路及所有军事据点，掐断日军在东北的最后一条后路，严禁一兵一卒逃窜，更不能耽误后续合围金州登陆日军的战机！”
“是！”
传令兵高声领命，转身快步奔赴电讯室，电波带着决绝的指令，穿过硝烟弥漫的夜空，直奔旅顺战场。
这边指令刚下达完毕，金州前线的战报便接踵而至，一封接着一封，字迹潦草，带着浓重的硝烟气息，字字句句都诉说着前线战事的惨烈与胶着。
日军在白日里遭遇多次阻击失利后，趁着暮色降临、视线受阻，再次发起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反扑。
日军前线指挥官心里清楚，旅顺的残余部队，是他们在东北唯一的依托，若是不能尽快突破奉军防线，成功登陆金州、建立稳固阵地，一旦旅顺失守，他们便会彻底陷入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绝境，整个师团都将葬身渤海湾畔，因此彻底豁出一切，驱使日军士兵发起自杀式冲锋。
海面上，日军剩余的军舰再次调整阵型，巨型舰炮轮番齐鸣，密集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奉军预设的滩头阵地，原本就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战壕再次坍塌，钢筋水泥构筑的火力掩体被尽数摧毁，沙石与硝烟漫天飞舞。
数十艘登陆艇趁着夜色掩护，在炮火的掩护下，如同疯蚁般朝着金州滩头扑来，日军士兵嘶吼着晦涩的口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毫不犹豫地跳下登陆艇，踩着同伴的尸首、淌过冰冷的海水，不要命般冲向奉军阵地。
一时间，滩头上炮火再次响彻天际，冲天的火光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子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火舌，两军瞬间陷入惨烈的贴身肉搏战。
战壕内外、沙滩之上、海水之中，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兵刃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嘶吼声、惨叫声、炮火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整片金州滩头，都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张学良作为金州前线总指挥，临危不乱，始终亲临一线阵地，顶着炮火在各防线之间来回奔走，沉着调度各部兵力。
他指挥孙烈臣率领第二十九师，死守滩头主阵地，依托提前构筑的三道纵深防线，调集所有重机枪、野炮、岸防炮，构筑起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死死拦住日军冲锋的步伐，不让日军前进一步。
同时命令韩麟春率领独立第三师，迂回至滩头侧翼，利用地形隐蔽，偷袭日军登陆船队，集中火力击毁登陆艇，彻底打乱日军的进攻阵型，切断其前后支援。
奉军将士虽伤亡惨重，连续激战一日，早已疲惫不堪，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可心中都憋着一股守土御敌的血性，又得知后方俄援弹药、军械即将抵达，个个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与日军死战到底。
子弹打光了，就立刻上刺刀展开白刃战。
刺刀拼断了，就用拳头、石块、枪托，哪怕是咬也要拖住日军，哪怕是同归于尽，也绝不后退半步，每一寸沙滩都经过反复争夺，浸染着敌我双方的鲜血。
这场惨烈的拉锯战，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奉军阵地几经易手，却始终牢牢掌控在我军手中。
日军虽疯狂至极，可终究是强弩之末，登陆艇被击毁大半，士兵伤亡人数持续攀升，粮草、弹药也渐渐消耗殆尽，进攻势头渐渐疲软，原本整齐的进攻阵型彻底混乱，不少日军士兵开始出现溃退迹象，再也无力发起大规模冲锋。
就在金州战事陷入胶着、日军渐渐不支之际，旅顺战场的捷报，如同及时雨般，火速传至奉天督军公署。
传令兵快步奔入厅内，脸上难掩振奋之色，高声禀报道：“大帅！辅帅急报！旅顺全线大捷！”
我接过捷报，快速阅览，辅帅的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透着大胜的豪情：“大帅钧鉴：职部遵照指令，对旅顺日军残余发起全线总攻，将士用命，奋勇杀敌，历经两个半时辰激战，已全数歼灭城内日军残部，无一漏网！旅顺港口、铁路、所有军事据点尽数收回，我军牢牢掌控旅顺全境，日军在东北境内，再无任何驻军！”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直击人心。公署内的幕僚们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杨宇霆、王永江等人面露喜色，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一扫而空，连日的紧绷局势，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机。
我捏着捷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旅顺一破，登陆金州的日军师团，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没有了旅顺的后援支撑，没有了沿海据点的依托，这支远从山东调来的日军精锐，即便部分兵力登上金州滩头，也只是孤军深入，进退两难，缺粮少弹，后路被断，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战机稍纵即逝，我当即抓住这决胜时刻，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对着一众传令兵连下数道死命令，声音洪亮威严，传遍整个公署，每一道指令都精准指向战局要害：
“第一，即刻电告金州前线张学良、韩麟春、孙烈臣三位将领，告知旅顺已全线攻克，日军残余尽数歼灭，日军后路彻底被断，令前线各部即刻调整阵型，发起全线反击，集中所有火力，对金州滩头日军展开总攻，一举击溃登陆之敌，不留后患！”
“第二，命令航空队，不顾夜色降临，所有战机全部加满燃油、挂满弹药，即刻升空起飞，对金州外海日军舰队、滩头日军阵地实施全覆盖轰炸，配合地面部队总攻，彻底摧毁日军海上支援与滩头防线！”
“第三，电令黑龙江南下主力部队，即刻抵达就近铁路车站，全军原地休整，养精蓄锐，无我的直接命令，不得擅自调动，一切等候后续指令！”
“第四，令辅帅所部，迅速肃清旅顺战场，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安抚地方百姓，即刻整队备战，随时准备火速驰援金州，参与合围，彻底歼灭这支日军师团！”
“第五，传令后勤处，加快俄援物资与奉天弹药军列的行进速度，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抵达金州前线，即刻分发各部，补充前线弹药、军械缺口，保障前线火力持续！”
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传令兵们齐声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奔赴电讯室、后勤处，电波带着军令，飞速传至前线各部。
指令传至金州前线，奉军将士得知旅顺大捷、日军后路被断的消息，全军士气瞬间暴涨，原本疲惫不堪的身躯瞬间充满了力量，呐喊着发起全线反击。
重机枪疯狂扫射，弹雨铺天盖地，野炮、岸防炮齐鸣，炮弹精准砸向日军阵地，疲惫不堪、陷入绝望的日军，再也无力抵抗，在奉军的碾压式进攻下，阵型全面崩溃，士兵纷纷溃逃，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歼，剩余者纷纷弃械投降。
外海的日军舰队，见登陆师团彻底溃败，旅顺又已失守，再做纠缠只会被奉军火力全歼，更是不敢恋战，仓皇调转船头，丢下滩头的残兵，全速朝着渤海湾外逃窜，再也不敢靠近东北沿海半步。
夜色渐深，月华穿透硝烟洒落下来，金州滩头的炮火终于渐渐停歇，密集的枪声慢慢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声响，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血腥味，还在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滩头上，奉军将士收拢俘虏、清点战果、清扫战场，日军的尸首、破损的登陆艇、丢弃的枪械军械遍地都是，这场由日寇挑起、妄图蚕食东北疆土的战事，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前线军情官传回最终战报，简洁明了，直击战果：金州、旅顺战事全胜，登陆日军师团全线溃败，被歼七千余人，俘虏千余人，残余日军随舰队逃窜。
我军彻底掌控金州、旅顺全线，收回所有沿海据点，日军在东北境内的势力被全数清除，东北边防稳固。
我缓缓放下战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渐渐清朗的夜空，心中百感交集。
有痛失数千奉军儿郎的酸楚与沉痛，有守住东北疆土的释然与坚定，更有打出奉军血性、震慑列强的豪情。
乱世纷争，列强环伺，东北这片疆土，从来都是靠枪炮守住，靠将士们的血肉换来安宁。
此战，我奉军虽付出惨重伤亡，却彻底肃清日寇，稳住东北大局，让日寇短期内再不敢轻易进犯，守住了千万东北百姓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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