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深宅藏锋

第二日清晨，我背着小小的包袱，踏入张家大院。
门房放行，管家引我住进下人房。屋内已有三位伙计，赶车的老郑、厨房打杂的来福、干粗活的大壮。三人年纪都比我大，阅历深浅不一。
老郑阅历深，心思细，见我是少爷亲自挑来的人，悄悄提醒我：“张少爷赏罚分明，最恨偷懒、撒谎、嚼舌根，你好好干，必有前途。若是犯错，下场会很惨。”
我默默记在心里，点头致谢。
不多言，不多问，不多看，不多听——这是在深宅大院立足的第一准则。
很快，张志远便将我叫进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书架林立，摆满书籍卷宗，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透着一股书香与威严。他端坐案后，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远超年纪，一看便知城府极深。
“从今日起，你跟着我办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送信、跑腿、记账、传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走。”
“做得到。”我沉声应道，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递给我一叠信件与账本：“先把这几封信送到城里五家铺面，认好门，记好人，记住规矩。”
“是。”
我接过信件，转身而出，动作利落，不卑不亢。
张家在海城生意遍布，势力庞大，五家铺子分布在县城各处：绸缎庄、粮店、杂货铺、当铺、茶馆。
我一一跑遍，一一见过。
绸缎庄钱掌柜圆滑世故，八面玲珑，笑里藏刀；
粮店孙掌柜冷硬寡言，心思深沉，不易接近；
杂货铺周掌柜爽快利落，脾气耿直，重情重义；
当铺赵掌柜深沉老辣，眼神锐利，城府极深；
茶馆秦娘子精明锐利，长袖善舞，消息灵通。
五位掌柜，五种脾性，五种心思。
我一一记在心里，不多言、不多问、只办事、只记人。
一天跑下来，腿脚酸软，浑身疲惫，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这张家，绝不是普通的商贾人家。
生意背后，藏着人脉、势力、官场关系、甚至绿林渠道。秦娘子那句不经意的“盯紧几个人”，更让我明白，这座深宅大院里，藏着外人不知的门道与暗流。
当晚回到下人房，老郑见我神色平静，毫无骄躁，暗中点头，私下叹道：“你是张少爷亲自挑的人，上一个这样的，如今已经独管一店，身价不菲。你好好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要的从不是一家店铺，不是一点钱财。
我要的是一片天地，是整个东北。
几天后，张志远再次叫我入书房。
他将一本绸缎庄的账本推到我面前，神色平静：“你认字，看看可有问题。”
我心中一动。
这是试探。
也是投名状。
我翻开账本，沉下心来，仔细翻看。
前世的我，虽不是会计专业，却也懂基本账目，加上后世的眼光，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猫腻。很快，我便发现多处问题——进价虚高、卖价压低、账目涂改、明亏暗贪，痕迹明显，证据确凿。
我指着账目，条理清晰，如实说出，不添油加醋，不刻意夸大，只讲事实。
张志远眼中精光一闪，没有多言，没有追问，只淡淡点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我躬身退出，神色平静，心中了然。
我过了关。
没过几日，绸缎庄钱掌柜便被悄无声息换掉，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老郑私下叹道：“张少爷心狠手辣，做事果断，在他手下办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莫有二心。”
我依旧沉默。
我很清楚，在这个乱世，心慈手软，寸步难行；杀伐果断，方能立足。
从那以后，张志远渐渐让我接触更深的事。
核对账目、传递密信、联络人脉、收取款项、甚至远赴营口与洋行买办接头。
我走南闯北，见世面、懂规矩、识人心、积人脉，眼界一日千里，格局一日大过一日。
我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张志远年纪轻轻执掌家业，一边清理内奸、稳固生意，一边暗中布局、结交势力，目光早已越过海城，望向更辽阔的关外天下。
他在等一个乱世，等一个风口。
而我，张作霖，从尘埃里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成为他最信任的跑腿、最得力的人手、最隐蔽的棋子。
我不急。
我忍得住，藏得住，等得起。
深夜回到小屋，我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心中澄明如镜。
我不再是那个饥寒交迫、流浪街头的乡下少年。
我有了安身之处，有了见识眼界，有了人脉脉络，更有百年先知在胸。
乱世将至，风云将起，我已不再是无根浮萍。
皇姑屯的结局，我绝不会重蹈。
东北王的路，我会走得更稳、更远、更长久。
我知道，现在的我，还只是一颗种子。
但种子，总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满天。
海城县城灯火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晚清的风，吹过屋顶，吹过街巷，吹向茫茫关外。
我静静躺着，闭目养神，积蓄力量。
我在等。
等风来。
等时代的风口，等命运的契机。
等一个，让我一飞冲天的机会。
我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我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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