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少年远行
离开的念头,在心里只闪了一下,便再也压不住。
那天早饭,气氛依旧压抑。
舅妈又在桌旁冷言冷语,话里带刺,明里暗里抱怨家里粮紧、人多、负担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人心上。
姥姥低着头,一口粥喝得缓慢而艰难,那碗里的稀汤,比我的还要清。
她的头发更白了,脊背更弯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委屈。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随即涌上一股狠劲。
十五岁的男子汉,不能撑起一片天,已属无能;若还要让唯一疼我的姥姥跟着受辱,那便不配为人。
我放下碗筷,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姥姥,我吃饱了。”
不等老人回应,我转身走进柴房,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一双露趾的旧鞋、一把父亲留下的缺口短刀,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往肩上一搭,轻得让人心酸,轻得让人心痛。
这便是我全部的家当。
姥姥追进来,一见我这般模样,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作子,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才十五啊……你能去哪里?”
“十五不小了。”我声音沉稳,远超这个年纪的成熟与坚定,“爹十五岁时已经下地养家,我也该自己讨生活了。”
“你要去哪?”姥姥拉住我的手,枯瘦的手冰凉颤抖。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我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但我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混出个人样。”
我抱住姥姥枯瘦的身子。
她瘦得硌手,身上只有烟火与岁月的味道,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我紧紧抱着她,忍着鼻酸,忍着泪水,一字一句道:“姥姥,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接您,给您养老送终,让您过上好日子。”
姥姥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衣服,舍不得放手。
我知道,此刻每多停留一秒,便多一分不舍,多一分犹豫。
我轻轻推开她,不再回头,径直走出院子。
舅妈站在堂屋门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愧疚,有不安,却终究没有开口挽留。舅舅依旧闷头抽烟,不敢看我,不敢说话,像一尊沉默的木偶。
我理解他们。
在这个世道,人人都在挣扎求生,自保尚且艰难,何况顾及他人。
走到篱笆门口,我最后望了一眼。
姥姥站在柴房门口,佝偻着身子,用袖口抹着眼泪,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单薄,让我永生难忘。
我咬咬牙,转身踏入茫茫土路。
没有方向,没有盘缠,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我只知道,往东走,是海城县城——那是这百里之内,最大、最热闹、也最有可能活下去的地方。
只有进城,才有机会。
初冬的风如刀割面,吹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割。土路坑洼硌脚,破鞋很快便磨穿了底,石子扎进脚心,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我走得饥寒交迫,头晕眼花,只得在路边摘两枚野柿子充饥。甜中带涩,果肉干硬,却是这一路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支撑。
我不敢停。
一停,饥饿与疲惫便会将我吞噬。
一停,心中那股狠劲便会消散。
我一步一步,咬牙往前走,脚印深深浅浅,印在冰冷的泥土上。
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走到傍晚。
双腿早已麻木,腰腹酸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晕倒在路上。可我依旧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到县城,走到县城就有活路。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残阳染红天际。
我终于望见了海城县城的轮廓。
灰色的城墙蜿蜒起伏,高大厚重,城门处兵丁持枪而立,人流往来,车马喧嚣,一派晚清县城的烟火气象。远远望去,房屋密集,街道纵横,炊烟袅袅,充满了生机。
那是希望的模样。
我混在人群里进城,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布庄、粮店、铁匠铺、杂货铺、饭馆、茶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人声鼎沸。长衫书生、短打苦力、绸缎富商、破衣乞丐、甚至金发碧眼的洋人,穿梭往来,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这是1890年的海城。
贫穷,混乱,落后,却又藏着无尽的生机与机会。
我腹中饥饿,咕咕作响,身无分文,只能沿街寻找活路。
我走进一家家店铺,鼓起勇气,开口询问是否需要伙计。
一连问了七八家,要么不招工,要么嫌我瘦弱,要么要保人、要押金——而我一无所有,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每一次拒绝,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
天黑时分,我蹲在街角,捧着饭馆掌柜好心送的半个冷馒头,一点点啃着。馒头又冷又硬,难以下咽,可我吃得格外认真,格外珍惜。
这是我在这座城里,得到的第一份善意。
更夫的锣声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渐深,寒风更冷,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我茫然无措、几乎绝望之际,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蹲到我身边,年纪与我相仿,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善意:“小兄弟,没处去?跟我来,城东破庙,能过夜。”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此刻的我,别无选择。
破庙早已塌了半边,屋顶漏风,墙壁斑驳,神像残缺不全,满地干草与垃圾。却聚集了一群和我一样走投无路的人,有乞丐,有流浪汉,有逃亡的苦力。
大家互不相识,互不打扰,各自蜷缩在角落,只求一夜安身。
我靠着墙角缩成一团,疲惫与饥饿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我又看见姥姥站在村口,望着我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有期盼。
我猛地惊醒。
天已蒙蒙亮,霜气满地,呵气成冰。
身边的乞丐早已醒来,见我睁眼,开口道:“小兄弟,城西骡马行正在招人,扛货、喂马、赶车,只要肯卖力气,就有饭吃。你去试试,或许有一线生机。”
我谢过他,拍掉身上尘土,咬紧牙关,朝着城西走去。
无论多苦多累,我都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站在骡马行门口,望着院内来来往往的车马与人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张作霖,便要在这海城县城,立身、扎根、活下去。
我要从尘埃里,一步步爬上去。
(https://www.lewenn.com/lw61017/4090035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