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到底是骨肉亲情
贾政这日从工部点卯出来，没有直接回府。
不好意思再次去永宁侯府，只能挑得上朝日在午门口等着，
此时太阳已经爬上来，热浪袭来，贾政依旧眼巴巴望着里面，生怕错过洪瑾。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看见洪瑾从里头出来，绯色官袍乌纱帽，步伐不紧不慢，身旁还跟着三五个年轻的言官御史，几人正说着什么。
贾政连忙上前，作了个揖：“洪侍郎。”
言官们也是有眼力劲儿的，赶忙四散而去，
洪瑾这才看了他一眼，回了一礼：“二舅舅。”
张了张嘴，贾政想问贾探春的事，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日他在永宁侯府跪也跪了，求也求了，洪瑾说“我去问一问”。
如今三日过去了，只听闻贤德妃娘娘干政又被罚禁足，洪瑾这边的消息一点都没，他不敢催，可不问又不甘心。
“洪侍郎。”贾政又作了一揖，“下官……下官是想问问，小女探春的事，陛下那边……”
洪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贾政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腰弯得更低了。
“二舅舅不必如此。”洪瑾终于开口，“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其余的，看陛下圣意。”
该做的已经做了？？？
贾政反复嚼着这句话，想从中嚼出一点滋味来，什么叫“该做的已经做了”？
是去求了？还是求了没成？还是成了但不好明说？
他抬起头，想再问一句，洪瑾已经拱了拱手，说了声“二舅舅告辞”，便钻入马车之中。
站了好一会儿，贾政才上了马车。
荣国府里，贾宝玉的病好了些。
说好，也不过是不说胡话，额头不烫，能靠着引枕坐起来。
但人还是恹恹的，饭也不肯好好吃，丫鬟端来的粥，他看一眼便扭过头去。
贾母坐在床沿上，亲手端着碗，哄着他喝了两口。
宝玉喝了，忽然抓住贾母的袖子，眼眶泛红：“老祖宗，三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知道！贾母心中哀叹，不过面上依旧心疼他这个孙子，
“三妹妹在外头受苦，你们就干看着吗？”宝玉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老祖宗，你让父亲去，去把三妹妹接回来罢，孙儿求您了。”
把碗递给鸳鸯，贾母摸了摸宝玉的头，哄着骗着好歹吃完了一碗粥，从宝玉屋里出来，贾母直接去了贾政的书房。
贾政刚回府，官服还没换，坐在椅子上发愣，见贾母进来，慌忙起身，“母亲，大热天的您让下人们来寻儿子过去就成，仔细暑气热着您。”
“探春的事，到底怎么样了？”贾母拄着拐杖，也不坐，站着问他
“儿子今日去问了洪侍郎。”贾政低着头，
“怎么说？”
“他说……该做的已经做了，其余的看陛下圣意。”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什么话？模棱两可的，到底是办了还是没办？”
贾政答不上来，王熙凤正好进来送茶，听见这话，眼珠转了转，把茶放在桌上，轻声道：“老祖宗，二老爷，我有个糊涂念头，也不知对不对。”
“说。”贾母看了她一眼，
“洪世子那日答应了去问，可这都三日了也没个准信。”王熙凤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咱们那日的礼数，不够重？”
是这样么，贾政皱起眉头。
王熙凤继续道：“二老爷去求他，是空着手去的，虽说洪世子是外甥女婿，可这种事，光靠亲戚情分，只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贾母沉吟片刻，看向贾政：“凤丫头说得有道理，你去求人，连个礼都没带，人家凭什么替你出力？嘴上答应了，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贾政张了张嘴，想说那日他跪也跪了，磕也磕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跪和磕头，在有些人眼里，不值钱。
“你想法子，要是再害病了宝玉，我定不会放过你。”贾母撂下这句话，扶着鸳鸯走了。
薛宝钗站在门外廊下，把屋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有进去，贾母从书房出来时，宝钗侧身避让，贾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好没趣儿，薛宝钗突然觉着，
方才在宝玉屋里，老太太哄着宝玉喝粥，摸他的额头，那是真心疼，可到了贾政书房，问三丫头的事，句句问的是“洪世子办没办”，不是“探春怎么样了”。
老太太急着让贾政“想法子”，不是怕探春在别院里受苦，是怕宝玉闹，宝玉闹，就病，病了，老太太就心疼，老太太心疼宝玉，就得让宝玉如意，宝玉要三妹妹回来，老太太便催着贾政去办。
从头到尾，探春只是一个让宝玉不再闹的理由。
薛宝钗垂下眼，手指攥紧了帕子，靠着廊下柱子站了一会，而后脚步缓慢回了东北角院子。
贾政在书房里坐了半宿，他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一遍。
送礼？送什么？贾家的库房里，好东西不是没有，但真正拿得出手的，不是入了公账，就是被母亲收着，
母亲方才让自己想办法，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的私产。
西山脚下的田庄，是当年父亲留给他的，位置好，早些年在这里建了退潜别墅，别墅后面不远处便是皇家园林，
还有一处牧场，在京城北面，养着些牛羊，是他早年置下的。
贾政看着桌案上的地契田契，沉默了许久，这些是他自己的家底，给出去，便没有了。
可若不给，把母亲气病了，当真自己是个不孝子。
第二日一早，贾政叫来贴身小厮，把地契田契并牧场契书装进一个锦匣，用红绸包好，写了封简短的书信，一并送往永宁侯府。
小厮回来时，带了一句话：“洪世子收了。”
贾政松了口气，翌日一早去工部点卯，同僚便搭腔过来，
“贾大人，贾大人。”同僚招手，贾政走了过去，“我听人说，陛下那边下了旨，令嫒御封女冠，去青云观为国祈福，你们贾家当真是好福气啊。”
御赐女冠，青云观清修，为国祈福。
不是圈禁，是清修，是御封。
他站在那里，同僚又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记得自己拱了手，道了谢，然后走出工部大门。
马车里，贾政一个人坐着，但他的手在抖。
皇帝给了贾家体面，被终身圈禁和御赐女冠，完全是两码子事，前者是罪人，后者是恩典，贾家的脸面，保住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西山脚下的别墅，北面的牧场，值了。
贾政回到家中，贾母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鸳鸯在一旁笑道：“这下好了，三姑娘有去处，老太太也可放宽了心。”
贾母点点头，吩咐鸳鸯去告诉宝玉。
宝玉正靠在床上发呆，鸳鸯笑着把消息说了，又道：“三姑娘往后在青云观为国祈福，是御封的女冠呢，宝二爷放心，比在别院里强。”
听完，贾宝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鸳鸯以为他又要闹。“青云观。”宝玉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抓住鸳鸯的手腕，“那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青云观看三妹妹。”
愣了一下，鸳鸯连忙笑道：“宝二爷先养好身子，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贾宝玉点点头，接过袭人递来的粥，自己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
贾母在贾政书房里听鸳鸯回话，听说宝玉肯吃饭了，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笑模样。
“宝玉到底还是惦记姐妹。”贾母叹道，“这孩子，为着三丫头的事，可伤了心。”
她靠在榻上，让鸳鸯捶着腿，慢慢道：“说到底，玉儿是咱们贾家的外孙女，为贾家着想也是应该的，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亲情，这般小事，洪世子既做得到，便该做。”
贾政低着头，没有说话，贾母又道：“人家帮了忙，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鸳鸯，你去把我私库里那件缂丝璎珞绣屏拿出来。”
鸳鸯应了一声，贾母看向贾政：“明儿让凤丫头送到永宁侯府，给黛玉，就说是她外祖母的一点心意。”
张了张嘴，贾政最终只应了一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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