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去贾府
二月十二，天刚蒙蒙亮，汀兰院里便有了动静。
雪雁端着铜盆进来时，黛玉已在镜前坐着，一头青丝松松挽着，王嬷嬷正拿篦子给她篦发，雪雁笑道：“姑娘昨儿个睡得可还好？”
“入睡前听到三更的梆子，你来我刚起身，算来也有三个时辰。”
“婢子当真是开心，”雪雁递上热帕子，“依婢子说，姑娘这阵子比在荣国府时强多了，往常在那边一夜里合眼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有一遭竟是半个时辰都难熬，如今在这永宁侯府倒睡得安稳了些。”
王嬷嬷听了雪雁的话，也凑过来笑道：“雪丫头这话倒有几分理，依老身看，姑娘如今果然比头两年强多了，且不说夜里睡得稳，便是白日里也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头晕眼花，歪着起不来的光景。”
黛玉点点头，“我也觉着，如今在这边夜里倒是能沉沉睡去几个时辰，白日也不似从前那般昏昏沉沉的，心里也清爽些。”
王嬷嬷看着铜镜里的黛玉，满是开心，“这可是阿弥陀佛，姑娘是个有福的，老封君，侯爷，侯夫人，世子爷成日家惦记着，便是那小狮子也是昼夜不离熏着安息香，
单为着姑娘夜里睡得安稳，老身冷眼瞧着，姑娘这短短几月气色比在荣国府强了十成不止，若老爷要是知道......”
说到一半，王嬷嬷忽觉失言，忙住了口，只拿袖子拭泪，
黛玉知她是心疼自己，又想起自己那些年病恹恹的样子，心下也是一酸，“嬷嬷又来了，好好的说着话，怎么倒招起我来了？如今不是比从前好多了么？”
“是是是，是老身糊涂，老身只盼着姑娘身子骨一天好过一天，往后啊，比那画儿的仙女还精神呢！”
这话倒是把黛玉逗笑了，一旁雪雁笑够了突然开口，“姑娘，今儿您的生辰，也不知咱们世子爷会怎样？”
黛玉对着镜子，收起笑容：“又不是什么大日子，表兄忙着朝堂之事，雪雁你万不可当了正经事去扰表兄。”
话虽如此，眼底却有一丝期盼，表兄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么，往年在贾府，外祖母，舅母那些长辈会赏些衣服玩器当作寿仪，平辈的姊妹嫂子们也会送些针线或者小玩意儿，
然后在内院摆几桌酒席，和众姊妹女眷们吃顿寿面，热闹一番，
雪雁抿嘴笑了笑，不敢多言。
正梳着头，忽听外头脚步响，守门的婆子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道：“姑娘，世子爷来了。”
“这么早？”黛玉微微一怔，
话音未落，洪瑾已进了院子，雪雁忙迎出去打起帘子，洪瑾跨进门来，手里抱着个木盒子，见了黛玉，便站住了脚。
黛玉正坐在镜前，青丝才刚篦好，还未插戴，见他进来，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侧过身去，道：“表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自然要早些来。”说着，将木盒子放在她手边的妆台上背过身去，“瞧瞧这个。”
黛玉看了看那盒子，问他，“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洪瑾背着手力挺挺站着，见状，王嬷嬷赶紧给黛玉插戴好，
黛玉便伸出手，轻轻掀开盒盖，里头是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谢道韫集》四个字，底下还压着一沓纸，拿起来看时，是极精致的诗笺，每张都印着淡墨的花卉，疏疏朗朗的清雅得很。
看着那些诗笺，黛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寻了好些地方，才找着这个版本的《谢道韫集》，至于那些纸……”洪瑾顿了顿，“你的诗写得好，这样的纸，才配得上你的句子。”
黛玉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诗笺上的花纹，半晌，方抬起头来，“表兄费心了。”
洪瑾笑了笑，“还有一件事，今日咱们先去荣国府小坐一会，晚些家里给你办生辰宴，舅母们，还有几个表弟表妹都要过来，祖母说，要好好热闹热闹。”
黛玉听了，手顿了顿，道：“今日去吗？”
“该走的礼数，总要走一走，放心，我陪你去，坐一坐就回。”
黛玉点了点头，也罢，去走走去看看也成，她也想知道，到底贾家有几个惦着今日是她的生辰，是宝玉，是宝姐姐，是凤嫂子还是外祖母。
一时梳妆完毕，雪雁服侍她换了厚实的衣裳，侯夫人这时候赶来，手里还拿着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玉儿，外面比不得咱家有暖阁，披上这鹤氅，早些回来伯母亲手给你做寿面，咱们娘儿俩好生坐着说说话，也让你认识认识家里的姊妹们。”
“伯母这样惦记着我，已是受不得了，又劳烦亲自走这一趟，叫我如何当得起，这鹤氅我好好穿着，断不敢冻着，伯母放心，我过去给外祖母磕了头，略坐一会，就早早家来吃伯母的寿面。”
外头车马早已备好，雪雁扶着黛玉上了马车，自己跟了进去，洪瑾翻身上马，一旁赵全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骑着马凑过来，笑道：“子瑜，今儿可热闹了，我也跟着去瞧瞧。”
洪瑾瞥他一眼，道：“你倒闲。”
赵全嘿嘿一笑，“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
身后十几号府兵齐齐整整，一行人往荣国府去。
旺儿早骑着快马先去了，到了荣国府门前，递了名帖进去。
贾母正在上房歪着，听鸳鸯念话本儿解闷，忽见周瑞家的进来，“老太太，永宁侯府世子爷送表姑娘回来了，名帖也递了进来。”
听了这话，贾母慢慢坐起身来，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往炕几上一撂，“到底是我的嫡孙女当了贤德妃，永宁侯府这才不得不把人送回来，前些日子堵着门不放人，如今倒知道送回来了。”
鸳鸯笑道：“老太太，表姑娘回来是好事，您念叨好些日子了。”
贾母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盼着她回来？只是想起这些事，心里头总不自在。”说着，又吩咐道，“告诉底下的，都收拾收拾，迎接表姑娘。”
消息传到怡红院，宝玉正歪在床上发呆，一听林妹妹要回来，登时从床上跳起来，连声叫道：“袭人！袭人！快给我梳洗！”
袭人忙过来伺候，笑道：“二爷别急，林姑娘才入了府门，还得先拜见老太太呢。”
宝玉一面由着她梳头，一面道：“袭人，我上回得的那串鹡鸰香念珠，你收在哪儿了？快找出来，我要送给林妹妹。”
“那是北静王送的二爷，二爷当真要送人？”
“林妹妹自然受得。”
一时梳洗完毕，宝玉揣着那串念珠，一径往贾母上房来。
黛玉正给贾母请安，贾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眼圈儿早红了，“我的心肝，瘦了。”又问她身子可好，药可还吃着，黛玉一一答了。
一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迎春姊妹们都来了，大家厮见一番。
凤姐儿拉着黛玉的手，“林妹妹，你可回来了，老太太这些日子嘴里不说，心里不知念叨多少回了。”说着，又打量她，“嗯，气色比上回好了些。”
众人说笑一回，黛玉便被迎春姊妹们拉去屋里说话，宝玉一直插不上嘴，急得什么似的，好容易觑了个空，凑到黛玉跟前，“林妹妹，我有一件好东西送你。”
黛玉看他一眼，道：“什么东西？”
宝玉忙从怀里掏出那串鹡鸰香念珠，递过去，“这是北静王赠我的，你瞧瞧，香得很呢。”
接过看了一眼，黛玉忽然脸色微微一变，将那念珠往宝玉手里一塞，“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
“林妹妹，这是北静王……”宝玉一愣。
黛玉转过身去，“我说不要便是不要。”
讨了个没趣，宝玉只得讪讪收回去，旁边众人见了，有的抿嘴笑，有的只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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