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的心肝她的肉儿。
黛玉从前在荣国府见惯了人人端着体面，说话绕弯子，行事留余地，便是心里再不满，面上也总要堆着三分笑。
可这永宁侯府，侯爷怕夫人，夫人性子烈，老夫人护短护得明目张胆，想必洪表兄这般行事雷厉风行，也是耳濡目染了。
有家人护着真好，黛玉心里想着，如果弟弟没夭折，如果母亲没早逝，如果父亲.......想着想着便是忍不住又想落泪。
雪雁在一旁悄悄扯了扯黛玉的衣袖：“姑娘，侯府，侯府的人，真好。”
幸亏雪雁打断，黛玉点点头，老封君拉住她的手，拍了拍，“莫要怕，有祖母在。”说完，将她揽入怀里。
老封君是看不上贾家的，前儿个宁国府上的儿媳妇过世，寻常人家和尚道士来念上七天已算是重视，可偏偏这家子停灵四十九日逾了越，四王八公竟然沿途送葬，好人家能干出这种事？
此时侯府侧门前立着几人，打头的正是赖大，身后跟着贾母身边最得力的周瑞家的，还有几个体面婆子，个个脸上堆着周全笑意，一身体面衣裳，倒像是来走亲访友，半点看不出是来抢人的。
赖大一见洪瑾，连忙上前躬身打千：“世子爷安！奴才赖大，是荣国府上的管家，奴才们是奉我们老太太之命，特来接林姑娘回府的，我们老太太日夜悬心，觉也睡不踏实，饭也用不香甜，就盼着林姑娘早些回去团圆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是亲情，字字是体贴，半点错处挑不出来。
洪瑾垂眸淡淡看着他，既不叫起，也不热络，“赖大管家。”
他先唤了一声，“荣国府的规矩，是教你们在人家府邸侧门高声喧嚷，扰人清静的？”
赖大一愣，连忙垂首：“奴才不敢，奴才只是……”
“不敢？”洪瑾截断他，“大夫再三叮嘱林表妹需静养避喧，你们这般阵仗堵在侯府侧门，是来接人，还是来逼命？”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陪笑：“世子爷言重了，我们也是一片真心疼林姑娘，她终究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儿，住在外头，旁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说我们荣国府刻薄亲戚？”
这话更是厉害，拿“体面”绑架，拿“名声”施压。
洪瑾闻言，反倒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话倒叫我新奇。”
“表叔在扬州病重时，荣国府上下忙着收拾箱笼，清点器物，倒不见有人担心‘刻薄亲戚’的名声，
灵柩停灵期间，府中主事之人流连市井喧嚣之地，不见半分子侄之礼，倒不见有人担心‘体面’二字，
如今表叔遗骨归葬，有人替他护着孤女，你们倒想起名声体面来了，”
谁还不会说三道四呢，洪瑾真是瞧不上贾家，连带着也瞧不起贾家这些狗腿子们，
“荣国府的体面，原是用在这等处的？”
赖大与周瑞家的脸色瞬间惨白，一句话也接不上，
这些事，都是关起门来的龌龊，谁也不会摆在明面上说。
可洪瑾偏要说，还说得文雅，句句占理，挑不出半分失礼，却把他们底子里的肮脏扒得一干二净。
见他们哑口无言，洪瑾继续开口，
“林表妹如今身在侯府，是受先父所托暂住静养，名正言顺合情合礼，
永宁侯府世代簪缨，规矩森严，断不会让忠良之后受半分委屈，也不劳荣国府费心惦记。”
他刻意加重“惦记”二字，谁都知道“惦记”的是什么，可谁也抓不住把柄，更不敢接话。
赖大颤着声，还想最后争取：“世子爷，老太太她，实在是想念外孙女，”
“想念是真，逼迫是实。”洪瑾接过旺儿递过来的汤婆子，
“若真想念，便该等林表妹孝期稍缓，身子安妥，再遣人轻声问安，而不是这般簇簇拥拥，堵门要人。
这般行径，与其说是亲情，倒不如说是......”
他微微一顿，选了一个极极狠的词，“强人所难。”
短短四字，比骂娘还狠。
洪瑾不再看他们难看的脸色，语气落下，“回去转告史老太君，林表妹在侯府一切安好，无需挂心，近期亦不会见客，更不会挪动，荣国府心意领了，人，不必再接，往后若无正事，不必再遣人前来，免得彼此难堪，失了世家体面。”
话说完，他微微抬手，身后侯府府兵立刻上前一步，不是动手是逐客，体面又狠绝。
赖大等人面如死灰，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只得躬身狼狈告退，连头都不敢抬，灰溜溜地转身而去。
一入正厅，满室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侯夫人早已被侯爷哄得气稍顺，却依旧绷着脸：“怎么样，那些东西骂走了？”
老封君攥着佛珠，急着问：“没给咱们侯府丢脸吧，可曾替咱们黛玉出气？”
“我儿嘴皮子最厉害，定然说得他们哑口无言！”永宁侯洪诚连忙点头
“打发走了，暂时不敢再来叨扰。”
黛玉坐在软榻上，指尖还轻轻攥着衣角，见他进来，悬着的心终是稳稳落地，
她方才在厅内，听不见外面如何，可见表兄神色自然，身边的小厮一脸喜态，便知外祖母家来的人，定是被他骂走。
“多谢表兄。”她轻声道。
洪瑾看向她，点点头，“分内之事，表妹不必放在心上，安心住着便是。”
明日还得去皇宫复命，离开这些时日也不知道陛下如何，有没有在金銮殿上被那些老匹夫欺负，
侯夫人一拍手，又是那般温柔，“好了好了，那些腌臜事过去了，快，玉儿，到伯母身边来，咱们不说那些扫兴的。”
一屋子人瞬间又恢复了热闹温和，方才的戾气烟消云散。
而此刻的荣国府，早已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赖大等人连滚带爬跑回府中，一进贾母上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贾母一见他们回来，心瞬间沉了下去，“林丫头呢？你们，没把人接回来？”
赖大连连磕头，“老祖宗，奴才们无能！那洪世子嘴太厉害，奴才们一句话也说不上，半分情面也不给，只说林姑娘在侯府静养，绝不回来！还说，还说咱们府里做事不合规矩，失了世家体面……”
他不敢把洪瑾那些诛心的话原样复述，只捡着最轻的说。
可即便如此，贾母也眼前一黑，身子一歪，直直朝后倒去。
“老祖宗！”
鸳鸯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扶住，一屋子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太医的喊太医，哭喊声一片。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她什么也没说，原本她就瞧不上林黛玉那丫头，病怏怏的身子总往宝玉身旁凑，也不怕将病气过给她儿子，
再看看宝钗，稳重端庄，时常劝儿子务正，这般才配得上她的宝玉。
不过半刻钟，便传到了贾宝玉耳中。
本就等得焦躁不安，满心满眼都是林妹妹，一听说黛玉不回来，还被永宁侯府扣着，连人都见不着，当场便红了眼睛，疯魔一般。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通灵宝玉，狠狠朝着青砖地上一摔，“哐当”一声脆响，玉没碎，心却碎了。
贾宝玉蹲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林妹妹，我要林妹妹，她怎么不回来，定是你们这群欺主的玩意儿货惹恼了她，”
“我不要这劳什子玉，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的林妹妹！”
哭声震天，袭人，紫鹃，麝月，秋纹一众丫鬟围着他，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听，急得团团乱转，眼泪直流。
贾母醒过来时，听见的便是宝玉这撕心裂肺的哭喊，老人家捂着胸口，老泪纵横，一声长叹，“我的心肝，我的肉儿，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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