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贾家逾越
四个大丫鬟围了一圈，又是递茶，又是打扇，又是拿帕子拭泪，
可宝玉只是伏在地上，蹬着腿，哭得声咽气堵，口口声声只嚷：“林妹妹断不会丢下我就去的！她跟那洪家定了亲，往后可怎么好？我不依，我死也不依！”
袭人跪在一旁，急得满脸是泪，道：“二爷，你快起来罢，仔细地上凉！老太太那边已经打发人去了，必定有个缘故的！”宝玉只不听，越发哭得山响。
王夫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着恼，她眼神往旁边一扫，正落在匆匆赶到的薛宝钗身上，便微微向她递了个眼色。
宝钗会意，却不急着上前，只静静看了一会，方缓缓走到宝玉跟前，弯下腰，也不嫌地上脏，轻轻叹了口气，“宝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宝玉只顾哭，哪里肯听。
宝钗便也不急，只蹲在他身边，压低了些声音，“你只听我一句话，我保你，林妹妹迟早还回咱们家来。”
哭声一顿，宝玉抬头看她，泪眼模糊中满是惊疑。
“你想，那永宁侯府是什么人家？洪世子一个不知哪里的表亲，能跟咱们老太太比？
老太太疼林妹妹，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会子不过是林姑老爷刚没了，洪家拿着个婚约来说事，老太太一时不好硬拦罢了，等过些日子，老太太必定想个法子，把人接回来的。”
“当真？”宝玉抽抽搭搭，
宝钗微微一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想想，老太太能舍得？咱们这些人，谁能舍得？便是那洪家有婚约，也要讲个人情道理。
林妹妹自小儿在咱们家长大的，老太太跟前养了这么些年，岂是外人说接走就接走的？”
说着，拿帕子替他拭了拭脸上的泪，“快起来罢，你这样闹，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老人家本就心里难受，还要替你悬心，岂不更添烦难？”
宝玉听了，愣了半晌，哭声渐渐小了，只红着眼圈，由着袭人搀着慢慢站了起来。
王夫人看在眼里，神色微微一松，朝宝钗点了点头，赶忙回到上屋宽贾母的心。
“老祖宗，他们侯府的人，架子倒不小，咱们府里往上数几辈，可是国公爷呢。”
赖大家的站在一旁，见自家男人受了气回来，心里憋着一股子不痛快，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方才听了王夫人的话心才稍宽些，听这话贾母当即横了她一眼，“眼皮子浅的东西！永宁侯府也是你能编排的？咱们贾家，得罪不起！”
一句话，吓得赖大家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再也不敢多言。
王熙凤何等机灵，一见贾母这神色，便知这里头大有文章，连忙上前轻轻给贾母顺着气，柔声问道：
“老祖宗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这永宁侯府，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让老祖宗也这般忌惮？”
贾母长长叹了一声，靠在软枕上，缓缓道出当年旧事。
“永宁侯府，那是陪着太祖爷打天下的从龙功臣，当年八子去，七子埋骨沙场，只回来一个，这才换得这世代罔替的侯位。”
“兴许是手粘满人命，自此以后子嗣单薄，”
“偏偏如今这位侯夫人是镇远将军家的嫡女，与忠顺亲王妃是自幼一处长大的手帕交，”
贾母每说一句，王夫人与王熙凤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到最后，两人已是面无血色，心底一片冰凉，这样的人家他们果真惹不起。
王熙凤心头飞快盘算，林家那笔家产，本是她们算计了许久的肥肉，原以为林丫头一个孤女，拿捏起来易如反掌，谁曾想，竟撞进了永宁侯府的怀里。
这下别说银子了，不被侯府怪罪，已是万幸，银子是彻底要不回来了。
银子没了，便得从别处找补回来，总得给府里找一条新的财路，不然这一大家子吃穿用度，早晚坐吃山空。
她刚要开口想劝贾母再从长计议，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让大爷二爷接旨。”
“快，快去喊大爷二爷！！”
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贾政和贾赦进了宫，贾母不放心，隔半会就会差门吏打听，
正担忧，赖大从外头跑进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笑，到了贾母跟前，打了个千儿，“老太太，大喜！”
贾母正歪在榻上和王夫人说话，听他这么一说，忙坐起身来，道：“什么大喜？快说。”
“奴才在临敬门外候着，里头的事一概不知，后来夏太监出来，满脸堆笑，亲口对奴才说：‘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大小姐晋封了，是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奴才听了，还当是自己听差了，又问了一回，夏太监说：‘错不了，快回去报喜罢！’后来大爷出来，也是这样吩咐的，叫速请老太太、太太们进宫谢恩。”
听了，贾母先是一怔，随即两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眼圈儿便红了，“这可是祖宗的保佑！我从小儿疼她，就知道这孩子是有造化的。”说着，又笑又泪，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早已站起身，两手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拿帕子拭眼角。
一时合家上下，都知了这个信，欢声四起，贾母便吩咐快取大妆来，又命人去请邢夫人，尤氏等一同入朝，一时忙乱起来，自不必说。
翌日一早，洪瑾便进了宫，
洪瑾一身常服，立在御书房内，昨日刚将林黛玉安置妥当，今日一早，他便入宫复命。
御案之后，皇帝脸色沉沉，一拳锤在御案上，“王大伴，去给洪大人端热茶来。”
王大伴给洪瑾使了个眼色，勾着身子退了出去，皇帝这才大叹一声，“朕，憋屈。”
“陛下，可是那些老匹夫惹您了？”
“若是他们朕不会放在心上，你离京这些日子贾家可是闹腾得很。”
闹腾，如何闹腾，能比贾琏闹腾厉害？洪瑾心里想着，皇帝捶胸，“那遭瘟的贾珍，死了个儿媳妇，却停灵四十九日，停就停吧，她却用义忠老亲王留下的棺椁，如此这般当朕还是三岁小儿不知事么！！”
“洪大人您有所不知……”王大伴放好茶，哀叹，“咱家听闻还请了一百零八位禅僧，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四王八公沿途设路祭棚。”
贾珍儿媳妇？洪瑾没有印象，“他们怎敢如此？”
皇帝瞥了他一眼，长长叹了一声，身子向后一靠“朕本想借此事发难，太上皇那边不知被谁吹了风，知了扬州之事，王子腾也趁机上表，敲打朕苛待功臣之后。”
“朕能如何？太上皇压着，朝臣盯着，朕总不能为了一桩家事，闹得朝野不宁，只能捏着鼻子，给贾家一点体面。”
“贾元春那女史在宫里多年，也算安分，朕索性抬她一把，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算是给贾家一个交代。”
洪瑾瞬间明白了，加封贤德妃，哪里是贾元春多么得宠。
不过是陛下被太上皇与王子腾逼得没办法，拿一个妃位，堵上满朝的嘴，息事宁人罢了。
“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贾家得了这份体面，怕是更要张狂。”
“果真，果真你是爱朕懂朕的人儿，朕恨不得即刻将他们扒皮抽筋，可朕根基尚不稳固，只能徐徐图之，你可愿帮朕？”
愿意，可太愿意了，一同长大的伙伴被欺负成这般，洪瑾也是拳头痒痒，
“朕懂你心意，贾家那点心思，你心里有数即可，不必声张，更不必与他们硬碰。”
洪瑾躬身：“臣明白。”
“你办事朕放心，那孩子在你府中朕也安心，往后多看顾些，对了你舅舅们可还好？”
提起舅舅们，洪瑾突然明白什么，“舅舅们安好，听臣母亲说，前些日子来信说挂念陛下。”
“朕也想他们了……”皇帝看着窗外发呆，回神过来见洪瑾还坐着，一脸嫌弃，“怎的，你要留下同朕一道用晚膳？”
“不必不必，”洪瑾赶紧起身，“臣想向陛下讨要两名太医，林表妹身子骨实在柔弱，臣家中府医未必够用。”
“滚滚滚，王大伴，你赶紧把这遭瘟的带去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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