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医会诊

洪瑾带着两位太医回到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这两位太医王大伴帮着挑选了许久，终是找到两个称心的，

一位姓张，一位姓李，皆是太医院里数得着的圣手，洪瑾亲自引着他们进了汀兰院，雪雁早在廊下候着，见了忙打起帘子。

黛玉歪在榻上，见人进来，便要起身。

张太医连忙摆手：“姑娘不必多礼，且安坐着。”说着，便在榻前小杌子上坐下，凝神诊脉，半晌，又换了李太医来诊，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却不言语。

“请教姑娘，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药？”张太医捻着胡须问道，

想了半会，黛玉轻言细语，“自小儿吃的，是人参养荣丸。”

李太医眉头微微一蹙，“姑娘可还吃着别的方子？”

黛玉便使雪雁将王太医开的方子取来，雪雁从匣子里拿出几张笺纸，双手递了过去，两位太医凑在一处看了，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有问题？”洪瑾也凑了过去，二位太医对着洪瑾一揖，“世子爷，还需询问。”

说完，李太医看向林黛玉，“姑娘可知道‘食谷者生’这句话？”

“倒是听过。”黛玉一怔，

“姑娘素日吃的这药，人参肉桂太多，药性大热，姑娘这身子，原是先天不足，肝阴亏损，虚不受补，这热药吃下去，一时看着好些，日子久了，反倒耗干了津液，于病无益。”

张太医他指着那方子，叹道，“这方子上的药，都是大补之物不假，可补的不是地方，姑娘想想，这些年吃着，可是越发觉得身子沉了？”

黛玉听了，脸色渐渐白了，半晌不语。

李太医又问：“姑娘平日里饮食如何，五谷可吃得？”

雪雁在一旁忍不住：“我们姑娘从小就吃得少，一顿饭不过几口粥，菜蔬也是略动一动便放下了，老太太那边赏下来的，也都是些清淡的素菜。”

两位太医听了，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张太医接过话：“这便是了，药补不如食补，五谷为养，姑娘吃得这样少，身子如何能好？便是吃再好的药，也不过是虚撑着罢了。”

怪不得这样清瘦，还在长身子的年纪吃这么少，不生病才怪，洪瑾心里想着。

两位太医商量了一回，开了一个温补的方子，又细细写了食补的方子，嘱咐每日须吃些粳米粥，鸡汤，鱼肉之类，不可一味吃素。

张太医又嘱咐，“这方子先吃着，过半月我们再来看，姑娘若肯依着这食补的法子，将养一年半载，身子自有起色。”

洪瑾亲自送了两位太医出去，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黛玉倚在床边，呆呆地望着窗外，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顺着腮边滚落，她却似不觉，也不去拭。

雪雁端了热茶进来，见了这光景，吓了一跳，忙放下茶盏，凑到跟前，“姑娘，这是怎么了？太医不是说开了新方子，往后好好调养就是了吗，姑娘怎么倒哭起来了？”

半晌方抬起眼，黛玉眼中泪光莹莹，嘴角却牵出一丝苦笑，“你道我哭什么？”

雪雁摇头，黛玉望着手中那张王太医的方子，泪水更甚：“王太医是太医院的御医，常在贾家走动的，他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医术，难道当真不知道这药方有问题？”

是啊，他是太医，怎能不知方子有问题，雪雁愣住了。

黛玉拿绢子拭了拭泪，又道：“他如何不知道？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她顿了顿，眼中的泪又滚了下来，“只是他开的不是药，是人情，是看人下菜碟的人情。”

“姑娘这话怎么说？”雪雁赶紧给她拭眼泪，

将手中方子轻轻放下，抿着嘴别过脸，泪水珠子掉落，“我在贾府这些年，吃的穿的，一草一纸，都是和她们家姑娘一样。

可到底，到底不是她们家的人，外祖母疼我，是真心的，底下那些人呢？

王太医是贾府常走的，他开的方子，外祖母看过，舅母也看过，就连凤嫂子，宝玉都看过，没人说不好。

他便乐得开这些不痛不痒的补药，吃不好也吃不坏，谁也不能说他错，若真开了治病的猛药，万一有个闪失，他担得起么？”

听到这雪雁眼圈也红了，“姑娘……”

黛玉的泪止不住地流，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半晌，她才低低地道：“我原只当是自己命苦，身子不争气，如今才知道，原来在人家眼里，我不过是个打秋风的亲戚，配吃些人参肉桂吊着命，也就罢了，谁还真心盼着我好呢？”

说罢，她伏在枕上，肩膀微微颤抖，却再不发一言。

雪雁守在床边，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如何劝。

洪瑾送两位太医，又同二人在太医院坐了会，再去东宫帮着太子处理事务与文书，回来的时候已天黑，来到正厅时，老封君早已候着他了。

“太医怎么说？”老夫人问。

将太医的话一一禀了，说到那王太医的方子时，洪瑾略顿了顿，“以前吃的药不大对症，太医已开了新方子，嘱咐好生调养。”

老封君听了，叹了口气，“可怜见儿的，小小年纪，身子骨这样弱。”说着，又问他，“可是能调好？”

“太医说半月再过来看看，给开了着食补的方子。”

“你去瞧瞧她，晚饭都没怎么吃就回了汀兰院，心里头必定不好受，她初来乍到，咱们家虽比不得她外祖母家热闹，到底不能叫她觉着冷清了。”说着，又叮嘱道，“说话仔细些，别冒冒失失的。”

洪瑾应了，转身往后院来。

汀兰院是侯府西边一处院落，收拾得清雅幽静，原是祖母早年住过的，如今拨给黛玉，洪瑾到了院门前，便住了脚，对守门的婆子道：“去通报一声表小姐，就说洪瑾来了。”

婆子忙进去通报，不多时，雪雁打起帘子出来，福了福身，“世子爷请进。”

洪瑾这才抬脚进了院子，穿过小天井，来到正房门前，雪雁掀开帘子，他略一低头，迈步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黛玉倚在床头，见他进来，微微动了动身子，似要起来，洪瑾忙摆手：“表妹不必多礼。”

说着，便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一坐下，离床榻隔着两三步远。

灯下看黛玉，脸色比白日里更白了些，眼睛微微有些肿，显然是哭过了。

她垂着眼，并不看他，只低声道：“表兄怎么又来了，太医那边的事，可都妥了？”

“妥了，两位太医已回太医院，过半月再来复诊。”顿了顿，又道，“方才祖母说，你晚饭没怎么吃就回来了，心里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黛玉听了，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晌，方道：“劳动表兄和祖母挂心，是我不好，只是……只是吃不下。”

洪瑾点点头，并不追问，从袖筒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藕粉桂花糕，很适合你吃，雪雁，明儿起你去厨房给你家姑娘每日拿炖好的燕窝。”

“是，世子爷。”

来前太医说过，能吃蒸的就别吃炸的，燕窝滋补温和，可日日吃，府里最不缺这些名贵的食材，

黛玉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一闪，却又强压了下去，她看着洪瑾，

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低道：“多谢表兄。”

洪瑾看着她，“太医开的食补方子，我明日让厨房的人过来，亲自听雪雁姑娘交代，往后每日做了什么，用了多少，都记下，表妹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不拘什么，只要京城能买着的，我让人去买。”

听了这话，黛玉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了下来。她忙别过脸去，拿绢子拭了，却怎么也拭不净，雪雁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圈，却不敢出声。

他只当没看见，站起身来，“夜深了，表妹早些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说着，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听身后黛玉轻轻叫了一声：“表兄。”

停住脚步，洪瑾回过头来。

黛玉低着头，许久才开口：“今日……多谢你。”

顿了顿，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兄长，这是该当的。”说罢，掀帘出去了。

屋里重又静了下来，雪雁走到床边，“姑娘，世子是个好人。”

黛玉倚在床头，许久，方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确是个顶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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