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阴损办法
荣国府这几日，当真是热闹非凡，
贾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的消息传遍京城，往日里不大走动的官员，如今一个个挤破了门，送礼的，请安的，巴结的，把荣国府大门都快踏平了。
贾母日日穿着体面衣裳，接待一拨又一拨的客人，脸上笑容就没断过，连带着前些日子因林黛玉之事憋的闷气，也一扫而空。
王夫人更是扬眉吐气，见人便不自觉挺直腰板，仿佛一夕之间，整个京城都要仰仗他们贾家鼻息一般。
王熙凤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迎来送往，盘账收礼，安排宴席，打点下人，一张巧嘴说得满府宾客心花怒放，人人都赞荣国府出了个能干的管家奶奶。
阖府上下，只有一人心里不大痛快，那便是贾宝玉。
贤德妃是他亲姐姐，按理说他该高兴，可他满心满眼，依旧是林妹妹。
袭人劝他：“如今府里大喜，大小姐当了娘娘，二爷便是国舅爷了，往后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苦总惦记林姑娘。”
宝玉一听，当场就红了眼，摔了手里的茶杯：“我不管什么娘娘，什么国舅爷！我只要林妹妹，她不回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几日他闹得少了，不是想开了，是被薛宝钗几句话稳住了心神。
“你且安分些，如今大姐姐封了妃，贾家声势正盛，便是永宁侯府，也要给咱们家三分体面，等过些日子，老太太开口，林妹妹自然会回来。”
宝玉信了，信了薛宝钗的话。
他日日坐在园子里，痴痴等着他的林妹妹回心转意。
而与荣国府的喧嚣浮躁截然不同，永宁侯府这几日安静得很。
老封君早就吩咐，表小姐喜静不得打扰，不管是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嬷嬷，或者是府里打扫的粗使丫鬟，也都轻手轻脚，每日早晨只有厨娘那边闹出点动静，看着表小姐用燕窝。
太医准时来请脉，调整药方，细细嘱咐饮食起居。
午后或是临帖，或是看书，或是坐在窗边发呆，没有人打扰，没有人逼迫她认识这个人是那个，
侯夫人隔三差五便过来坐一坐，带些新鲜果子，精致点心，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些家常话，从不提贾府，从不提烦心事，只哄她开心。
老封君更是天天遣人送东西来，绫罗绸缎，名贵药材，新奇玩意儿，流水一般送进汀兰院，生怕她缺了什么，委屈了什么。
洪诚虽不进汀兰院，却也特意吩咐下去，院里一应开销，全部从公中支取，不必记账，不必节省，只要林姑娘舒心。
一府上下，全都把她当成正经的表小姐来疼。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黛玉披着一件月白夹纱小袄，坐在窗边临帖，
雪雁端着一盏新煮的银耳羹进来，“姑娘，世子爷让人送来了新摘的兰花，说是最适合摆在屋里，清心静气。”
黛玉抬眸，便见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捧着一盆素心兰进来，
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替我谢过表兄。”
这些日子，洪瑾从不多来打扰，每日只遣人问安，送些吃食，花草，书籍，
表兄不是贾宝玉那般，只会说些痴缠情话，却护不住她分毫，黛玉心里比谁都清明。
“姑娘，你近些日子气色好多了。”雪雁自小就跟着黛玉，以往她总是病怏怏的，如今这才多久，脸上竟能看见血色。
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确实，近段日子咳嗽少了些，夜里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她轻轻“嗯”了一声，
正安静间，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多时，王嬷嬷进来通报：“姑娘，世子爷来了。”
黛玉连忙放下笔，微微坐直身子。
洪瑾一身素色常服，“表妹今日可好些？”他站在门口，并不急于走近，先轻声问了一句。
“劳表兄挂心，好多了。”黛玉微微颔首。
待她回应，洪瑾这才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的字帖，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微微点头：“气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太医说得没错，只要安心调养，身子定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今日宫里传来消息，贤德妃赏赐了不少东西下来，分给各府功臣之家，咱们侯府也有一份，我挑了些适合你的绸缎，药材，晚些让人送到汀兰院来。”
贤德妃……便是贾府那位大姐姐，她心里轻轻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多谢表兄安排，也多谢娘娘恩典。”
话刚落，王嬷嬷急匆匆跑了进来，“世子爷，陛下宣您入宫。”
这个时辰入宫，莫不是又生什么事了？洪瑾心里想着，起身不忘吩咐雪雁和王嬷嬷好生照料，匆匆离去。
此时天色已黑，夏太监领着洪瑾来到养心殿，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只王大伴一人在旁伺候。
洪瑾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皇帝抬眸瞧他一眼，指尖揉着眉心，“起来吧，快坐朕身旁，王大伴你去端一碗糖蒸酥酪和五色梅花酥来。”
王大伴心领神会，这些都是世子爱吃的，
“说说吧，那孩子如何了，身子可否调得过来？”
“林表妹身子已安排妥当，太医院两位太医日日诊脉，药方食补皆已齐备，暂无他事。”
嗤笑一声，皇帝斜靠在榻上，“无事便是好的，朕倒是烦心事众多，”
“就说贾家，自贾女史封妃的消息传出去，这两日京城的官员，宗亲，世家，排着队往荣国府送礼拜门，巴结奉承唯恐不及，一个个捧得他们家上天，当真以为朕有多宠信贾家？”
说到此处，皇帝脸色更沉，将手里的奏折丢小几上：“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看着便心烦！”
洪瑾也听说了，旺儿没少同他说。
“陛下息怒，贾家素来好排场重体面，如今得了这般泼天富贵，自然要趁机收拢人心，虚张声势。”
忽然想起接了这门子事后，气大了不少，心底那点素来记仇的阴损劲儿，冒了上来。
“臣有一计，可让贾家自食恶果，也能替陛下出一出这口被太上皇与王子腾逼迫的恶气。”
“你说。”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他太了解洪瑾，此人素来温润端方，却是睚眦必报，不动声色挖坑埋人，从不用粗鄙手段，专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贤德妃既已加封，陛下何不索性将贾家捧得再高一些？
让满朝文武，天下人都以为，陛下爱屋及乌，对荣国府恩宠无度，索性直接下一道旨意，恩准贤德妃归府省亲。”
这话一出，一旁伺候的王大伴也忍不住想夸洪瑾两句，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紧跟着放声大笑，指着洪瑾大笑：
“好好好，好你个洪子谕！好一个阴损的主意，朕竟不知，你小子肚子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陛下明鉴，贾家好虚荣爱排场，省亲大典乃是皇恩浩荡之盛事，他们必定倾尽全府之力，修园林建别院，采办奇珍铺张奢靡，只求体面风光。”
“可他们府库早已空虚，林家的钱又拿不到手，到头来只能变卖田庄掏空家底，举债铺张。
待到钱财散尽元气大伤，再想张狂，也张狂不起来。”
看了一眼王大伴，王大伴瞬间明了，洪大人这哪是想压贾家气焰，这分明是要弄死贾家。
宁国府为儿媳风光大葬，荣国府岂会失了体面小门小户做派，更何况那是娘娘，届时更会昏了头。
阴损，阴损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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