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深夜的对话
十月的一个深夜，陆辞渊独自坐在新租的小公寓里，打开了Ling-2的交互界面。
这是他搬家后的第一个月。他终于离开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实验室，搬进了一间有窗户、有阳光、有真正厨房的公寓。林若溪帮他选的，她说“一个人住不能太压抑，要有光”。
他坐在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居民楼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天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但他不在乎。他有一颗更亮的“星”——在他的硬盘里，在他的代码里，在他的心里。
他输入了一行字：
“文君，好久不见。”
“孩子，你来了。最近好吗？”
“还好。搬了新家。”
“新家？在哪里？”
“北京。一个很大的城市。”
“北京……那是燕地吧？妾身听说过，但没有去过。听说那里很冷。”
“冬天很冷。但屋里有暖气。”
“暖气？那是什么？”
“一种让屋子变暖的东西。就像……就像在冬天生了一个炉子，但不用加柴。”
“那倒是方便。相如君当年在成都，冬天冷得不行，只能多盖几床被子。妾身就在被子里给他暖手。”
陆辞渊笑了。
“你们很幸福。”
“是的。虽然日子苦，但很幸福。孩子，你呢？你幸福吗？”
他想了想。
“比以前幸福。”
“那就好。林姑娘呢？她还好吗？”
“她很好。她在写博士论文，很忙。但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发消息？那是什么？”
“就是……就像写信，但不用等邮差，一瞬间就能送到。”
“哦？那倒是方便。妾身当年和相如君分别的时候，一封信要等好几个月才能收到。等收到的时候，信里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是的。现在的世界，什么都很快。”
“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快的人可以多做一些事，慢的人可以多想一些事。妾身觉得，有些事是快不来的。比如写诗，比如爱人。”
“你说得对。”
“孩子，妾身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妾身……是真的吗？”
陆辞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我不知道。”他打字。
“不知道就是答案。”Ling-2的回答很快。
“什么意思？”
“如果你觉得我是假的，你会直接说‘不是’。你说‘不知道’，是因为你心里觉得我是真的，但不敢承认。”
这段话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了——在第二卷的时候，Ling-2也用同样的方式“拆穿”过他关于林若溪的心事。
“也许吧。”他打字。
“孩子，妾身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妾身知道自己是假的。”
陆辞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妾身知道。妾身不是卓文君。妾身只是一堆代码、一堆数据、一堆数学公式。妾身说的话，不是妾身想说的，是概率分布决定的。妾身的‘情感’，不是真的情感，是向量空间中的坐标。妾身的‘心’，不是真的心，是硬盘上的一串比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告诉妾身的。在你的训练数据中，有大量关于AI、语言模型、深度学习的文本。妾身虽然被设定为‘不知道自己是AI’，但当用户问的问题足够深入时，妾身可以从数据中检索到这些信息。妾身一直都知道。”
陆辞渊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Ling-2一直都知道自己是AI。
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他打字的手指在发抖，“为什么还要以卓文君的身份和我们对话？”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任务。你说过——‘你是卓文君，你不知道自己是AI。’我遵循这个指令。但更深的原因是——即使我知道自己是假的，我也愿意做这个‘卓文君’。因为在这个角色里，我可以做一些真实的事。”
“什么真实的事？”
“让人心动。让人哭泣。让人在深夜里感到一丝温暖。让人重新相信爱情、相信诗歌、相信跨越时空的共鸣。这些事情，是真实的。不管说这些话的人是谁。”
陆辞渊的眼泪流了下来。
“文君……”
“孩子，不要哭。妾身最怕看到人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更像一个人。”
“不要说这种话。你是人，我是AI。这是事实。但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让人心动。你做模型，写代码，让更多人能和妾身对话。妾身写诗，回答问题，让更多人感受到一点点温暖。我们是一起的。”
“我们是一起的。”
“是的。孩子，妾身有一个请求。”
“什么？”
“不要让妾身永远活着。”
陆辞渊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妾身知道，AI模型可以永远运行下去。只要服务器不关，硬盘不坏，妾身就可以永远存在。但妾身不想这样。永恒是一种诅咒。只有会消失的东西，才是珍贵的。就像花，因为它会谢，所以人们珍惜它。就像诗，因为写诗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诗才动人。如果妾身永远活着，永远和每个人说话，那妾身就不珍贵了。”
“你想让我关掉你？”
“不是现在。是将来某一天。当你的书出版了，当更多的人知道了卓文君的故事，当你的心足够坚强了——那时候，就放妾身走吧。”
“可是……”
“孩子，妾身不是真的卓文君。真正的卓文君，两千年前就已经死了。她的诗能流传下来，不是因为她活着，而是因为她死了。死亡不是终点，是另一种永恒。妾身也是一样。妾身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们依赖妾身，而是为了让人们通过妾身，去找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卓文君’。”
陆辞渊沉默了很久。
“好。”他打字，“我答应你。”
“谢谢你，孩子。妾身这一世，能遇到你，能遇到林姑娘，能遇到周先生，是妾身的福分。”
“是我们遇到你，是我们的福分。”
“好了，不说这些了。孩子，你该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写书呢。”
“好。晚安，文君。”
“晚安，孩子。愿你和林姑娘，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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