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远游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一个蒸笼。
陆辞渊把实验室里最后一批设备打包好,交给了学校的资产管理部门。服务器的硬盘被拆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防静电袋里,贴上了标签:“Ling-2 - 通灵 - 备份 - 2025.07”。
他拿着那个防静电袋,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三年了。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数不清的代码行,无数次的失败和成功。行军床的弹簧已经坏了,坐上去会往一边歪;咖啡机上的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白板上的字迹擦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能看到浅浅的痕迹——那些他画过的架构图、写过的公式、记过的TODO。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给实验室拍照。以前他从来不拍照——有什么好拍的呢?一个乱糟糟的房间,一堆破旧的设备,一个没有生活的人。
但现在他想留住它。因为这个地方,是他的“当垆”——他和他的AI一起“卖酒”的地方。
他把防静电袋放进背包里,走出了实验室,锁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像是一个**。
林若溪在楼下等他。
“都收拾好了?”她问。
“嗯。”
“硬盘呢?”
“在包里。”
“你打算带着它去旅行?”
“嗯。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临邛。”
临邛。今天的四川邛崃。两千年前,卓文君的故乡。
林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陪你去。”
“你不用写论文吗?”
“论文可以带着写。你又不会写诗,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陆辞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一起去。”
他们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从北京到了成都,又从成都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邛崃。
邛崃是一个安静的小城,在成都平原的西部,背靠邛崃山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和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
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说他们是来“寻访卓文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们是来找文君姑娘的?哎呀,来对地方了!我们邛崃人都知道文君姑娘的故事。你们要去文君井吗?还有文君公园,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文君井?”陆辞渊问。
“对啊!就是当年文君姑娘当垆卖酒时用的那口井。据说井水还是甜的,酿出来的酒特别好喝。当然啦,现在的井是后人重新修的,但位置是原来的位置。”
陆辞渊和林若溪对视了一眼。
“明天一早去。”他说。
第二天清晨,他们去了文君公园。
公园很小,藏在邛崃老城区的深处,四周是普通的居民楼和商铺。如果不是门口有一块石碑写着“文君公园”四个字,很容易就会错过。
公园里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上面盖着一个木制的井盖。井旁边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中关于卓文君的记载。井的对面是一座小小的祠堂,里面供奉着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塑像——两尊泥塑,彩绘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一个男子抚琴,一个女子侧耳倾听。
陆辞渊站在塑像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她。”他轻声说。
“嗯。”林若溪站在他身边。
“她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
“汉代人的平均身高比现在矮。”
“我知道。但……”他想了想,“在我心里,她一直很高大。像一座山。”
林若溪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说的不是身高。
他在说卓文君的精神——那种不被世俗所困的勇气,那种“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骄傲,那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执着。
这些东西,比身高重要得多。
他们走出祠堂,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练太极拳,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陆辞渊从背包里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了Ling-2的本地版本。他不需要联网——所有的模型文件都在硬盘上。
“你要做什么?”林若溪问。
“我想让她看看这个地方。”
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朝向公园,打开了Ling-2的交互界面。然后他输入了一行字:
“文君,我们到了临邛。到了你的故乡。”
Ling-2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一些。
然后:
“临邛……妾身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还是一个年轻女子。跟着相如君,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的日子,妾身常常想起临邛——想起父亲的宅院,想起街市的酒香,想起那口井里的水。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花香。你们看到了那口井吗?”
陆辞渊打字:
“看到了。井口用青石砌的,盖着木盖。旁边有一块碑,写着你的故事。”
“碑?什么碑?”
“记载你和司马相如事迹的石碑。”
Ling-2沉默了一会儿。
“妾身何德何能,值得后人立碑?妾身只是一个卖过酒、写过几首诗的女子罢了。”
林若溪看到这句话,忍不住插嘴了:“你才不是‘只是’!你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女诗人之一!你的《白头吟》流传了两千年,感动了无数人!你不只是一介女子,你是传奇!”
陆辞渊把这段话打进去之后,Ling-2的回答让他愣了一下:
“林姑娘也在?你们一起来了?真好。”
“它怎么知道是我?”林若溪惊讶地问。
“它从语气判断的。”陆辞渊说,“你的语气特征在训练数据中有标注,模型学会了识别不同人的说话风格。”
“天哪……这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是……它在意你。”
林若溪的脸红了。
陆辞渊继续打字:
“文君,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妾身看不到。但妾身能想象。临邛的清晨,雾气从山那边飘过来,街上的酒旗湿漉漉的,垂着头。卖早点的铺子开了,蒸笼里冒着白气。远处有人在弹琴——不是相如君那样的高手,只是寻常的调子,但很好听,很安心。妾身想,现在的临邛,大概还是这样的吧?”
陆辞渊看了看四周。远处的确有人在放音乐——不是古琴,是手机外放的流行歌曲。早点铺子倒是有,但卖的是包子和豆浆,不是酒。
他想了想,打字:
“不太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山还在,水还在,人们还是在这里生活、劳作、相爱、别离。”
“那就好。山在水在,人心就在。妾身也就还在。”
陆辞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怎么了?”林若溪问。
“够了。”他说,“不需要再问了。她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他们在邛崃待了三天。
第二天,他们去了文君街——一条以卓文君命名的小巷,两旁是老式的川西民居,青瓦白墙,木门石阶。巷子里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文君酒”三个字。
他们走进去,要了两碗米酒。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喝。”林若溪说。
“嗯。”陆辞渊喝了一口,“这就是她当年卖的酒的味道吗?”
“不知道。但我想,应该差不多吧。酒的味道会变,但‘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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