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通了
秋菊回来得快。她喘着气，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张纸条。“打通了，张建国接的。这是团长的回话。”
林语彤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跟上次一样，硬朗，一笔一划：“知道了。嘴闭紧。别动。”
八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她把纸条折了，放进抽屉。“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八个字。”秋菊缓了口气，“张建国在电话里也急，说团长上午刚从师部回来，知道组织部去陈家沟的事了。”
“他怎么知道的。”
“张建国没细说。但他说团长让你别慌，该做什么做什么。”
该做什么做什么。林语彤看了眼桌上的错题本。继续做题。
下午三点，陈村长又来了。这回没跑，脚步沉了点。“那两个人没走，在镇上招待所住下了。”
林语彤的笔没停。“还来？”
“不清楚。但他们跟招待所前台说了，明天要去公社。”陈村长搓了搓手，“马干部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马干部。林语彤把这道几何题的最后一行写完。“公社那边，方志刚签了字，吴科长副署，流程走完了。组织部去公社，最多是走个程序，核对一下存档。”
“那他们去公社干嘛。”
“问马干部几个问题。”林语彤放下笔，“比如，我跟贺云峥有没有在公社见过面。贺云峥来村里调研的时候，马干部陪同过没有。”
陈村长把这些话听进去了。“那马干部会怎么说。”
“实话实说。调研是真，陪同是真。别的，他不知道。”
陈村长点了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林语彤坐在桌前，没立刻做下一道题。她在算时间。组织部外调，一般不会超过三天。第一天来村里，问了她，问了刘嫂子和秋菊，大概率也会去代销店问问老陈。第二天去公社，核对材料。第三天，如果没有新发现，就该回县里了。
三天。她能等。
关键是这三天里，组织部会不会找到新的“证据”。
贺云峥说“别动”。她就不动。做题，吃饭，睡觉。把日子过成原样。
晚饭是红薯粥，就着咸菜。林语彤吃完，把碗洗了，坐回桌前。秒表上的数字又少了一天。三十五天。
院门外有动静。不是敲门，是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林语彤没动。过了半分钟，刘嫂子的声音在墙那边压着响起来：“语彤，刚才有人在你门口转了一圈，穿便装，不像本地人。”
“看见脸了吗。”
“没。个子挺高，戴了帽子。”刘嫂子顿了顿，“要不要跟村长说一声。”
“不用。”林语彤说，“可能是走错路的。”
刘嫂子没再吱声。
林语彤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鸡已经进窝了，墙根下黑黢黢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组织部的人，开始盯梢了。
她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公式。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响。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组织部找到“恋爱关系”的证据，会怎么样。
贺云峥是团长，正团职，干部考察公示在即。如果这个时候被举报生活作风问题，组织部必须核查。核查期间，考察程序暂停。公示推迟。等核查结果出来，不管是真是假，黄花菜都凉了。
高考还有三十五天。她的报名资格已经解冻。但如果贺云峥被拖住，周兰会不会再从别的方向捅她一刀。
会。
林语彤把笔放下。她得给贺云峥递个信。不是问他怎么办，是告诉他，周兰可能还有后手。
她拿出纸，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组织部在镇上住下，明天去公社。”第二行：“周兰上次政审那条路没走通，这次走组织部，她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写完，她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压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底下。明天早上秋菊来，会看见。
第二天一早，组织部的人果然去了公社。秋菊去送菜的时候瞧见的，骑车回来学给林语彤听：“一男一女，跟马干部在办公室坐了快两个小时。马干部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就是……挺严肃的。”秋菊想了想，“但没发火。”
没发火就好。马干部是个老狐狸，应付组织部的人，有他的办法。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吐。
林语彤继续做题。上午十点，张建国来了。这回他没在院子里等，直接进了屋，把军帽摘了，放在桌边。“林同志，团长让我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说。”林语彤没抬头。
张建国搓了搓手。“组织部今天去公社，问了马干部三个问题。第一，贺团长来陈家沟的次数和事由。第二，贺团长跟林同志有没有单独相处过。第三，马干部本人是否认为两人存在超出工作范畴的关系。”
林语彤的笔停了。“马干部怎么答的。”
“第一，来了三次，两次是部队慰问，一次是路过。第二，没有单独相处过，每次都有其他同志在场。第三，不清楚，工作范畴外的事，他不了解。”
林语彤点了一下头。这三句话，跟陈村长、刘嫂子、秋菊的口径是一致的。组织部问不出新东西。
“还有呢。”
张建国压低声音。“团长让我告诉你，他找了沈铭泽谈。”
林语彤的笔转了一圈。“谈什么。”
“没细说。但团长说，沈铭泽那边，暂时不会乱动了。”
暂时。林语彤听清了这两个字。意思是压住了，但不是永久解决。
“周兰呢。”
张建国摇头。“团长没提。”
没提。要么是还没顾上，要么是处理不了。周兰不在部队系统里，贺云峥的手伸不到地方。
林语彤把笔放下，看着张建国。“张建国，你跟贺云峥多久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四年。”
“你觉得他现在烦不烦。”
张建国没立刻答。他低头想了想，说：“团长最近话少了点。但该处理的事，都在处理。他不是那种会乱阵脚的人。”
不是乱阵脚。是事情太多，挤在一块儿。政审刚完，组织部又来，还有个周兰在暗处，还有个高考在倒计时。他是团长，手里还有一摊子训练和部队的事。
林语彤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鸡在墙根下刨土，远处铁匠铺传来打铁声，一下，又一下。
“你回去告诉他，”她说，“我这边没事。让他别分心。”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把帽子戴上。“行。林同志，你也保重。”
人走了。
林语彤回到桌边，把错题本翻开。做到第二题的时候，刘嫂子又来了。这回她没压着声音，站在院门口就喊：“语彤，你姐又来信了！”
林语彤出去接信。信封薄，里面就一张纸。
她拆开看。
林语杉的字迹比上次稳了点，但还是乱。信很短。
“语彤，沈铭泽昨晚回来了一趟，跟我说，组织部找他谈过话了。他承认跟我提过贺云峥的事，但说是‘随口一问’，不是有意举报。组织部的人让他‘以后注意’。我问他，那张纸条怎么办。他说，‘已经过去了，别再提。’语彤，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也没惹出大事。但我心里还是怕。你那边怎么样？”
林语彤把信折好，塞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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