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等一封来信
贺云峥的回信没等来，等了一个人。
第四天傍晚，林语彤刚收完识字班的教案，院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但节奏很规整，不是村里人的敲法。
她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面相老实，左手拎着个军用挎包，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林语彤同志？”
“你谁。”
“我姓张，张建国，贺团长让我来的。”
林语彤把这个名字对上了——信里提过，贺云峥说“张建国说你上了报纸”，是他身边的人。
“进来。”
张建国进了院子，没进屋，站在台阶下面把挎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贺团长收了你的信，不方便回信，让我跑一趟，口头带话。”
林语彤接过信封，没拆，“什么话。”
“三件事。”张建国把挎包扣好，“第一，周兰那边他已经知道了，县教育局政审科有个姓方的科员，跟周兰前夫是同学，这条线他在查。”
林语彤记住了。姓方。
“第二，他已经让人从上面打了招呼，政审核查期间，你的档案不会被随意抽调，任何补充材料都要经过两道签字才能入档。”
这条是关键。从上头压的，比她在下面堵管用。
“第三，”张建国顿了一下，“他让我跟你说，三月初他不一定能来，但这件事他盯着，让你安心考试。”
林语彤把信封捏在手里，“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一早。”
“吃饭了没。”
张建国摆手，“路上吃了，不麻烦你。”
“那你住哪。”
“我去找陈村长借个铺。”
林语彤把院门开大了些，让他出去，“谢你跑这一趟。”
张建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林同志，贺团长还说了句话，不算正事，我也一并带了。”
“说”
“他说，照片他看了，拍得确实不好。”
林语彤愣了一下。
张建国没再多待，拎着包往村长家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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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彤回屋，把信封拆开。里面不是信，是一张纸条，贺云峥的字，只有一行。
“方志刚，七八年调入政审科，跟周兰前夫陈国栋是大学同学。”
名字、调入时间、关系链，全在这一行里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方志刚。
这个人就是周兰在政审科的手。报名表编号她没拿到，但有这个人在里面，想做手脚，不需要编号也能操作。
贺云峥说从上面打了招呼，补充材料入档要两道签字。这就是说，方志刚一个人签不了，得过他上级。上级被打过招呼，不会轻易放行。
这条路子堵住了大半。
但还有一条——核查函。
如果不走“补充材料”这条路，改走“群众举报”呢？举报信不需要入档，直接发到公社，要求核实情况。核实期间，政审状态挂起，报名资格冻结。
马干部说了，核查函到他那里，他能压，能退，但前提是举报内容经不起查。
如果举报内容是真的呢？
林语彤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她跟贺云峥的关系，是真的。贺云峥来过陈家沟，是真的。她的扫盲班试点推进得快，里头有没贺云峥帮的忙——这个，她说不出百分百的“没有”。
钱科长那次调研，时机那么巧。她一直没问贺云峥。
不是不想问，是了，答案不管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如果周兰的举报信里写的是“贺云峥利用职务之便，为林语彤牵线搭桥，推动试点项目”——这话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查起来有没有瓜田李下的痕迹。
有。
公社推她上表彰那段时间，贺云峥确实来过。来的次数，待的时间，村里人都看见过。这些事，秋菊知道，张大壮知道，陈村长知道，上次那个来村东头打听的女人，也可能知道了。
林语彤把手撑在桌上，盯着墙上的计划表。
五十天那个数字安静静写在那里，红笔的，很醒目。
她拿起铅笔，在计划表最底下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最坏情况——政审挂起，报名冻结，解冻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明天问马干部。
她把铅笔放回铁皮文具盒里，拿出钢笔，翻开最后第二张模拟卷。
做题。
做到第四题，选择题，三角函数周期，十五秒，选C。
做到第八题，笔停了一下。
贺云峥说照片拍得不好。
她把这念头撵走，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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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张建国走了。林语彤去公社找马干部，问了那个问题。
“政审挂起之后，解冻要多久。”
马干部把搪瓷缸放下来，“看情况。如果核查结果没问题，公社这边签字报上去，正常三到五个工作日。但如果对方不认公社的结果，要求县里复核，那就得再加一轮。”
“最长多久。”
“最长……半个月。”
高考三月十五。今天是一月底——不对，今天二月中，五十天，三月中旬考。如果三月初被挂起，半个月都来不及。
“那如果我提前把所有可能被举报的点，自己先写份说明，交到公社备案呢。”
马干部看了她一眼，“你想写什么。”
“把贺云峥来过陈家沟的时间、原因、跟扫盲班的关系，全部写清楚，白纸黑字，盖你的章，存底。将来核查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对，不用再走调查流程。”
马干部把搪瓷缸转了两圈，“这个办法……行。你写，我看过没问题，给你存底。”
“今天写，明天送来。”
“行。”
林语彤从公社出来，骑车回去的路上，把这份说明的内容在脑子里列了个提纲。
时间、地点、事由，每一项都要经得起查。
该交代的交代，不该交代的一个字不多写。
五十天。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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