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红头文件
钱科长说下周给答复，第九天才有消息，来的不是他本人，是马干部带着一份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试点批了，先拨一百二十块，买教材和用具，后续看成效再追加。”
陈村长接文件时手腕晃了一下，他当村长八年，大队账上最宽裕的时候也没超过二百块。
马干部没让他多高兴，放下搪瓷缸就问：“林同志在不在？”
林语彤到大队部时，马干部已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开门见山道：“两件事，第一，经费要有明细，你是教课的人，预算清单由你列，第二，表彰大会定在三月十二，事迹材料月底前交。”
林语彤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高考是十五号，中间隔三天，便点头道：“不撞，我交材料。”
马干部收起文件，又补了一句：“材料写实，别堆空话，上面要看数据，多少人学，学到什么程度，能不能用到日常账目里，你教算术这一点要重点写。”
人一走，陈村长攥着文件，喜色藏不住。
“语彤，咱村这回真要出名了。”
林语彤把桌上的红头文件合上，语气没跟着热起来：“村长，名声先放一边，一百二十块要先算清楚，每一笔都得经得起查。”
陈村长脸上的笑收了收：“你说怎么花？”
“粉笔，练习本，铅笔，墨水先买一批，再买两套算盘教珠算，剩下的钱别急着动，开春修教室漏风的墙，缺桌椅再补。”
陈村长想了片刻，朝门外喊会计：“这笔钱单开账，谁经手谁签字。”
林语彤回到院子，模拟卷还摊在第六题，她没有立刻坐下，先抽纸列清单。
粉笔二十盒，三块。
练习本五十本，两块五。
铅笔三十支，一块五。
算盘两个，四块。
墨水十瓶，两块。
合计十三块，余下一百零七块暂存，修墙和添桌椅另报。
清单写完，她把纸压在书下，重新拿起笔做卷子。
第六题是不等式证明，均值不等式变形，三行推出结论。
第七题是三角函数综合，辅助角公式一化，周期和值域都落在纸上。
整张卷子做完，对答案，十二题错一题，三角形外接圆半径公式记反了。
她把错题抄进本子，合上笔帽。
晚上识字班散课后，林语彤留在大队部写事迹材料。
花名册就在手边，每个人的入学时间和进度都有记录，张大壮从不会写名字到能独立写信用了四个月，刘嫂子从半文盲到能带新学员用了五个月，赵姓媳妇来了一周，已经能认二十个常用字。
她没有写漂亮话，只按数据落笔。
“陈家沟扫盲班开办以来，共招收学员十六人，其中十四人完成基础识字阶段，能独立书写日常书信，六人进入实用算术学习阶段，具备基本计算能力。”
初稿半个小时写完，她通读一遍，改掉两个错字，誊到正式稿纸上，装进信封，第二天交陈村长转公社。
事情落下一件，她拿出下一张模拟卷。
十五张卷子，已经做到第七张。
第二天中午，林语彤去镇中学，把攒下的三道错题拿给孙志远。
孙志远讲得快，每道题只点卡口，三分钟讲完便放下粉笔。
“你现在的问题不在理解，在熟练度，考场上会做还不够，得做得快。”
林语彤问：“怎么练？”
“计时，正式考试两个小时，你以后每张卷子限一百分钟，留二十分钟检查。”
回去路上，林语彤把时间拆开算，十二道题一百分钟，选择题必须三分钟以内出结果，最后两道大题才能留出余量。
从那天下午起，她每张卷子都掐表。
第一次超十五分钟，第二次超八分钟，第三次超三分钟，第四次正好卡在一百分钟。
秒表是秀兰借来的，表盘指针停住时，林语彤把时间记进本子，却没把那张卷子算过关。
第十一题最后一步她蒙对了，蒙的就不算。
晚上她重做那道圆锥曲线题，老老实实列完每一步，用了十二分钟。
考场上给不了这么久。
她翻回题目结构，发现联立直线后先提公因式再展开，能省掉两行计算，重新试了一遍，九分钟收住。
这个法子记下了。
正月十五，识字班恢复正常上课，赵姓媳妇带来了那张汇款单。
纸被折得发软，边角都毛了。
林语彤下课后把她留住，指着金额栏教她认：“这里是金额，三十五块，下面是日期，腊月初八寄出。”
赵姓媳妇盯着那一栏看了许久，才抬头问：“三十五？”
“对，三十五。”
她把汇款单折回去，揣进口袋，嘴唇抿紧，却没再问别的。
林语彤也没有追问，她只教人认字看单，家里的账要不要翻出来，是赵姓媳妇自己的事。
正月十八，贺云峥来了一封信。
信只有半页。
“这周走不开，月底回，数学卷子第九张最后一题，答案是负三分之二，别把符号看丢。”
林语彤把第九张卷子翻出来，最后一题还没做。
她继续往下看，末尾又添了一句：“我妈说红烧肉用老抽，别放生抽。”
林语彤看着那行字，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没做红烧肉。
信被夹进书里，她继续做卷子，做到最后一题时，答案果然是负三分之二，中间有一步变号差点被她放过去。
差点归差点，没错就行。
她在答案旁画了个勾，又在心里给贺云峥记账，欠她的饭从红薯粥升成面条了。
正月二十，预算清单和事迹材料一起交到公社。
马干部先看清单，没改，直接收下，又把事迹材料看了两遍。
“写得扎实，再加一点。”
林语彤抬眼：“加什么？”
“邻村学员主动来学，说明这班不只陈家沟认，你把这个写进去，上面看得明白。”
林语彤回去补了两句话，没有写姓名，只写邻村妇女主动报名参加学习，改完再寄。
正月二十三，孙志远给了她一套新卷子。
“去年真题，我托人从省城弄来的，做完拿来，我给你判。”
林语彤接过来，纸张比油印卷细，铅字清楚，封面印着机密和解密日期。
她没追问来源。
真题贵在出题思路，一张抵得上十张模拟卷，她带回去后没有立刻动，准备留到状态最好的时候做。
正月二十五，贺云峥说的月底到了。
下午四点，院门被人推开时，林语彤正在计时做第十二张模拟卷，头也没抬。
“进来。”
脚步在屋里停下，椅子被拉开，有人坐在桌边。
林语彤余光扫见军装和帆布包，也看见他比上回瘦了些，颧骨线条更硬。
贺云峥问：“第几题？”
“第十题，别说话。”
他果然闭了嘴。
林语彤做完第十题，又做第十一题和第十二题，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用了那个先提公因式的办法，九分钟收尾。
她搁笔看表，九十七分钟。
比一百分钟快了三分钟。
她按停秒表，转头看贺云峥。
他正在翻她的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停了片刻，合上后道：“正负号错误少了。”
“上周只错一个。”
“哪道？”
“第十张卷子第五题，等比数列公比是负数，求和忘了讨论奇偶。”
贺云峥把错题本放回原处：“那不算符号错误，算分类讨论漏了。”
林语彤点头：“孙老师也这么说。”
他打开帆布包，把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
一罐麦乳精，一包信纸，一支新钢笔。
林语彤看着桌面：“麦乳精哪来的？”
“我妈让带的。”
“信纸呢？”
“作文用，提前适应纸张。”
“钢笔？”
贺云峥扫了一眼她的文具盒：“你那支漏墨。”
林语彤拿起自己的英雄牌，才看见笔帽里有干掉的墨痕，是前两天渗出来的。
她没留意，他看见了。
林语彤拆开新钢笔试了试，笔尖细，出墨匀，写小字不洇。
“多少钱？”
“考上后一块儿算。”
林语彤盖好笔帽，把新钢笔放进铁皮文具盒。
圆规，尺子，橡皮，笔芯，新钢笔，全齐了。
六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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