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通知
林语彤把信封压在书下，指尖在桌沿停了片刻。
通知只写三月中旬，偏偏高考就在三月十五和十六，若日子撞上，她不可能为一场表彰丢掉考试，可公社已经递了推荐，拒绝也不能硬梆梆砸回去。
她抽出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个人事迹材料月底前交，离现在还有二十来天。
能拖。
她把信封塞进抽屉底层，重新摊开卷子。
第二天上午出工回来，陈村长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烟，神色里藏着喜意，也藏着拿不准的迟疑。
林语彤开门让他进屋，倒了碗热水。
陈村长坐下便问：“公社的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语彤把碗推到他面前，说：“村长，表彰大会要是撞上考试，我去不了。”
陈村长吸了口烟，点头道：“我也想到这茬了。”
“材料交上去，人却不到，公社面子上更难看，不如提前把难处摆明白。”
陈村长把烟按灭，问：“你的意思是推掉？”
“不是推，是商量换时间，或者换人去，刘嫂子现在能独立教基础课，让她代表扫盲班也说得过去。”
陈村长皱了下眉：“她才学几个月。”
“学几个月就能教别人，这才叫扫盲班真出了成果。”
陈村长沉默片刻，端起热水喝了一口，说：“行，我去公社探探口风，但材料你还是写，万一日子错开，你还得去。”
“行。”
陈村长走后，林语彤坐回桌前，把通知的事压下，继续做孙志远给的卷子。
事迹材料不是不写，是没空，她每天的时间卡得紧，多出半个小时都得先给数学。
初七晚上，识字班准时开课。
教室里多了两张生面孔，是张大壮带来的外队媳妇，一个姓赵，一个姓孙，年纪都在二十出头，坐在最后一排，肩膀收着，不敢多说话。
林语彤没有特殊对待，开课前先立规矩：“按时来，作业交，有问题课上问，字丑不要紧，不写不行。”
赵姓媳妇捏着铅笔，小声说：“林老师，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
林语彤看向刘嫂子：“你带她们补前面的内容。”
刘嫂子拿了旧课本过去，赵姓媳妇和孙姓媳妇立刻挪近了些。
外队来的基础差，硬塞进主班只会越听越乱，分出一条线让刘嫂子带，既能补新人，也能让刘嫂子练手。
主班今天改教算术。
林语彤在黑板上写题，问：“一斤肉七毛三，买两斤多少钱，给一块五，该找多少？”
底下立刻低声算起来，张大壮掰了半天手指，举手道：“四分钱。”
“对。”
张大壮咧嘴笑，他媳妇瞥他一眼：“小学一年级的题，你还乐。”
张大壮理直气壮：“我又没上过小学。”
课堂笑开，气氛松了，后面的五道算账题也做得快了些。
散课后，赵姓媳妇追到门口，攥着衣角问：“林老师，我男人在外头干活，每月寄钱回来，都是我公收，我看不懂汇款单，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你能不能教我看？”
林语彤停下擦黑板的手，看了她一眼。
认数字和格式不难，难的是她学会以后，家里那笔账就不能再糊弄过去。
“下节课把汇款单带来，我教你。”
赵姓媳妇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嫂子把桌椅归位，低声说：“她公我认识，抠得厉害，以前她男人寄回来的钱，到她手里剩不了多少。”
林语彤把粉笔盒盖上：“我教她认字看单，剩下的让她自己拿主意。”
刘嫂子笑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上回你教的成语，我记住了。”
初十，公社教育组的马干部来了，还带了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陈村长把人引进大队部，回头就来叫林语彤。
屋里坐着马干部，陈村长，还有那位中山装。
马干部介绍道：“林同志，这位是地区教育局的钱科长，下来了解基层扫盲情况。”
钱科长起身和她握手，语气客气：“小林同志，公社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你们这个班办得扎实。”
林语彤应了两句，坐下等他问。
钱科长翻开笔记本：“现在多少学员，课上到哪一步，困难主要在哪？”
“本村十四个，加上外队来的两个，一共十六个。”
林语彤答得清楚：“识字课还在巩固，主班已经转到实用算术，困难主要有三样，教材不统一，农忙后时间难保证，经费也没有着落，粉笔大队出，纸笔学员自备，教室借大队部。”
钱科长边记边点头，抬头看了马干部一眼。
马干部接过话：“地区准备做基层扫盲试点，明年在几个公社推广经验，咱们公社进了候选。”
陈村长的背一下坐直了。
马干部继续说：“要是选上，地区会拨专项经费，教材，用具，教员补贴，都能谈。”
陈村长忍不住问：“真能拨？”
钱科长合上笔记本：“前提是有拿得出手的典型。”
屋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都落在林语彤身上。
林语彤明白了，表彰大会是面子，试点经费才是里子，公社推她出去，想争的是这笔长期账。
她没有急着接，只问：“试点落在陈家沟，对教员有什么要求？”
钱科长说：“定期交教学报告，每季度评估一次，教员最好固定。”
林语彤指尖压了压本子边缘，话说得稳：“我三月要考试，后面的去留现在不能保证，但教案和教学办法我可以整理出来，刘翠兰同志已经能教基础课。”
钱科长看向马干部，马干部没有立刻插话。
林语彤接着说：“试点可以报，但不能绑在我一个人身上，人走了班还开得下去，才算样板。”
钱科长重新打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他收起钢笔，说：“这个想法务实，我回去汇报，下周给答复。”
人走后，陈村长送到门口，再回来时喜色已经藏不住。
“语彤，这事要是成了，以后扫盲班就不愁笔墨钱了。”
“成不成还两说，先别把话放出去。”
“你怎么一点不激动？”
林语彤把手揣进兜里，往院门外走：“高兴归高兴，我还有七十一天考试，高兴完也得做题。”
陈村长摆手：“去吧，用功的人我不拦。”
林语彤回到屋里，翻开卷子做了两道，又停了笔。
公社推荐，记者来访，地区试点，这条线连在一起，显然有人在往前推。
马干部没这么大能量，公社以上的人她也不认识。
贺云峥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很快被她按回去。
谁在推都不重要，考试排第一，扫盲班排第二，两件事都要做，但先后不能乱。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做第四张模拟卷第一道大题。
函数与导数，列式，运算，验算。
窗外天色暗下来，煤油灯换了新灯芯，火苗稳，纸上的字清清楚楚。
做完最后一道题，她在墙上的数字旁画了一道杠。
七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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