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树大招风
初五，孙志远正式回镇中学上课了。
林语彤每天中午骑车去，一点钟准时走。来回四十分钟的路，省不了。但换来的那一个小时，顶她自己摸索三天。
数列收尾比预想快。递推那几个难点过了之后，通项公式和求和反倒顺手。孙志远给她出了一套综合卷，十二道题，她做了九十分钟，错两道。
“可以了。”孙志远把卷子收回去，“数列这章放一放，进综合复习。”
“这么快？”
“不。你底子打得实，现在该练手感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油印卷子，“这是去年某省师范出的模拟题，难度跟正式考试差不多。一天一张，做完自己对答案，不会的攒着，隔两天来问我一次。”
林语彤接过来数了数，十五张。
“够用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再找。”
出了学校门，林语彤把卷子夹在车筐里，骑上车。冬天的风割脸，但她穿着那件改的棉马甲，腰腹暖得牢。
回到村里，远看见大队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她没停，直接回院子。做了一个小时卷子，刘嫂子来了。
“语彤，你猜今天谁来了？”
“不猜。”
“县里的记者。”
林语彤笔停了。
“来干嘛？”
“采访扫盲班的事。说公社推荐的，要写个报道。陈村长乐得找不着北了，拉着记者在大队部转了三圈。”
林语彤皱眉。“他们找我了吗？”
“找了，我说你不在。”
“不在？”
刘嫂子往椅子上一坐。“你上次说的，出名是好事也是麻烦。我记着呢。”
林语彤看了她一眼。
刘嫂子这人，粗中有细。
“记者怎么说？”
“说想见你。陈村长说你去镇上了，让他们改天再来。”
“改天也不见。”
刘嫂子欲言又止。
林语彤把笔搁下。“嫂子，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是觉得吧——上个报纸，也不是坏事。你要是考上大学，档案里有这么一笔，不也好看？”
这话有道理。但林语彤想的是另一层。
“报纸一登，全县都知道陈家沟有个林语彤办扫盲班。周兰那边要是看见，又得琢磨新花样。”
刘嫂子明白了。“那我跟村长说，就说你忙着复习，不方便。”
“嗯。让村长自己接待就行，他乐意说。”
刘嫂子走了。林语彤重新拿起笔，把刚才断掉的那道函数题接着做。
做到一半，脑子里拐了个弯。
公社推荐，县里来人。马干部那次验收说的“经验交流”她拒了，陈村长替她去念了材料。现在记者又来——这条线是从公社走下来的。
有人在推。
是好意还是别的，不好说。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把思路拉回来，重新看题。函数图像的交点问题，设两个方程联立，消元，判别式大于零。
笔走了三行，答案出来。验算，对。
翻下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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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识字班提前开了课。
不是林语彤主动的，是张大壮带着三个人来找她。
“林老师，过完年了，我们几个在家闲得慌，能不能先上？”
林语彤看他身后，除了他媳妇，还有隔壁生产队的两个年轻媳妇。面生。
“她们是？”
张大壮挠头。“我表嫂和她邻居。听说咱们村有识字班，想来学。”
林语彤没马上答。
“外队的人，得你们大队开条子。”
其中一个年轻媳妇赶紧说：“条子有，我们队长写的。”
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林语彤接过去看了看，格式不对，落款没日期，但公章是真的。
“行。明天正式上课，你们来。”
张大壮咧嘴一乐。“林老师，你看——你这名声都传出去了。”
“传出去活多钱少，别高兴太早。”
张大壮还想说什么，被他媳妇拽走了。
林语彤把那张条子收起来。
扫盲班多了两个人不算事，但外队的来了，说明这个班不再是陈家沟自己的小打小闹。
往好了想，人多了，证明她做的事有用。
往坏了想，摊子大了，盯着的人也多。
她得把这事跟陈村长说清楚。外队的人来学，工分怎么算，教学时间会不会加长，万一出了差错谁担责。
先别管这些。
明天上课，她得把新一周的教案写出来。
坐到桌前，铺开纸。
这回的教案内容她改了方向——不教新字，教算术。
加减乘除，认秤看表，算账找零。
扫盲班验收过了，识字那套继续巩固就行。接下来教点真正管用的。农村人不怕不认字，怕的是算不清账。被人多收几毛钱、少找几两粮，吃了亏还说不出。
她把一到十的运算练习编了一页，又出了五道应用题。
“鸡蛋八分钱一个，买五个多少钱？找零怎么算？”
“粮站收粮，一百斤记一，你交了二百三十斤，本子上该记几？”
这些题在她看来太简单了。但放到班里，够讲两节课。
写完教案，她去厨房烧了壶水，灌了个暖水袋揣着，坐回来接着做孙志远给的模拟卷。
第三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解析几何。
椭圆和直线联立，求弦长。
设，列，消元，判别式，韦达定理，代入弦长公式。
她写了整一页草稿纸，中间换了一次笔芯。
最后一步，开根号。
算出来一个带根号的分数。
她把答案跟后面的解析对了一遍。
对了。
笔搁下，林语彤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嘎巴响了一声，酸得厉害。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计划表。
七十三天。
数字在变小，但她心里那根弦没越绷越紧。反倒是每划掉一天，就踏实一分。
题在做，课在上，日子在往前走。
她把模拟卷合上，把错的两道标了记号，明天去问孙志远。
起身活动的时候，看见院门底下塞了个东西。
走过去捡起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口，里面夹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油印的文件，抬头写着“关于推荐先进扫盲工作者参加地区表彰大会的通知”。
第二张是手写的，字迹陌生。
“林同志，地区拟于三月召开教育工作表彰大会，公社推荐你作为先进代表出席。请于本月底前提交个人事迹材料。”
落款是公社教育组。
林语彤拿着这两张纸站在院子里，冷风把纸角吹得哗响。
三月。
考试也在三月。
她把纸塞回信封，转身进屋。
这事，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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