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一声妈
煤油灯没点，是拉的那根应急的电灯泡——村里通电断续续的，过年这几天难得稳当。
纸折成四折，展开，贺云峥的字。
“考完试带你去省城。你想去哪随你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围巾收到了。很暖。”
林语彤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天。
省城。她穿来这边快一年了，最远就去过县城。省城什么样？有新华书店，有百货大楼，有正经的电影院。
她把纸折回去，塞进抽屉。
抽屉关的时候磕了一下，太满了。
林语彤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外头又响了一串鞭炮，远的，声闷。
省城什么时候去都行。先把考试过了。
她掀被子起床，洗脸，烧水，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了当早饭。
吃完坐到桌前，翻开概率那章。
条件概率，第七题，昨天卡住的那道。
今天重新看，思路清了。分母写成样本空间缩减后的结果数，分子是交集。三步列完，答案出来了。
验算。对。
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翻下一道。
初一一整天，她没出门。
中间刘嫂子来敲过门，问她去不去村头看戏。“临县的戏班来了，唱《打金枝》。”
“不去，做题。”
“大过年的——”
“等考完了我请你看。”
刘嫂子没再劝，走了。
下午三点，概率那章全部做完。错了两道，一道是题意理解偏了，一道是计算。她把错的两道抄进错题本，左边错步骤，右边正确步骤。
翻到排列组合，从第一道开始做。
做到天黑，灯点上。做到手酸，搁笔活动。做到肚子叫，去厨房热了碗粥。端回来边喝边看错题本。
一天下来，排列组合推进了三分之一。
不算快，但扎实。
睡前她改了墙上的数字。七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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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孙志远没回镇上。林语彤去东头找他，门关着，敲了两下。
“孙老师，在吗？”
里头有响动。门开了，孙志远穿着件打了四个补丁的棉袄，手里端着碗面。
“过年也来？”
“您说了，不放假。”
“我说的是你不放假，没说我不放假。”
林语彤站在门口没动。
孙志远叹了口气，把门开大。“进来吧。”
他把面端到桌上吃完，擦了嘴，把小黑板转过来。上面还留着年前写的递推数列公式。
“做到哪了？”
“排列组合。做了三分之一。”
“卡在哪？”
“有两道分组问题，思路对但重复计数，除不干净。”
孙志远接过她的本子看了看。“你没分清标号和无标号。分成两组，有名字的组和没名字的组，除法不一样。”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道例题，一道有标号，一道无标号。区别用红笔标出来。
林语彤抄完，当场把昨天错的那两道重做了。这回对了。
“行了。”孙志远把粉笔放下，“明天带数列的作业来。”
“谢谢老师。”
“甭谢。回去路上小心，雪化了滑。”
出了东头巷子，路上果然有几块冰碴子。林语彤踩着新棉鞋，底厚，踩上去稳当。
走到半路碰见张大壮。他穿着新棉袄，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脸喜气。
“林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酒哪来的？”
“我舅送的，昨天托人捎来的。说春天牛给我借，酒先喝着。”
“你舅大方。”
张大壮嘿笑。“我给他写了信嘛。林老师你教的，管用。”
林语彤点了下头，往前走。
张大壮在后面喊：“林老师，识字班啥时候开课？”
“十五以后。”
“那我先在家练字。”
“行，别把纸写完了，村里不报销。”
张大壮的笑声隔了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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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下午，贺云峥没来。
林语彤也没等。她把排列组合剩下的题做完了，错了三道，其中两道是孙志远说的那个“标号”问题，另一道是漏了排列数的阶乘。
抄进错题本。翻页。数列。
从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开始，一道一道过。等差不难，等比也还行。到递推那里，手慢下来了。
做了两道递推，第二道的特征方程她列对了，但解出来是分数，代回去验算，差了一个符号。
又是符号。
她把错题本翻到前面，数了数。最近二十道错题里，七道跟符号有关。三分之一的错误率。
这比之前好了，但还不够。
她拿红笔在错题本第一页写了几个大字：变号必查。
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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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晚上，刘嫂子来了。不是送吃的，是送信。
“邮递员今天来了一趟，说你有信。”
信封上的字是周慧兰的。
林语彤拆开。
信不长。周慧兰的字清秀，行距宽，一页纸写了不到一半。
“语彤：鞋合脚就好。过年吃好些，别光啃红薯。云峥说你复习辛苦，我和他爸都支持你。等考完了来家里住几天，我教你做红烧肉。”
落款是：妈。
没写“阿姨”。
写的是“妈”。
林语彤拿着信纸坐了好一阵。
刘嫂子还没走，在旁边探头看。“谁的信？”
“贺云峥他妈。”
“写啥了？”
“让我别光啃红薯。”
刘嫂子嗤了一声。“亲妈也就这水平了。”
林语彤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刘嫂子走后，她坐在桌前，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妈。
这个字她写过无数遍，在作业本上，在黑板上，在花名册里。但落在这封信尾，分量不一样。
周慧兰没见过她几面。上次见面还是在县医院那回，匆匆忙忙，说了不到十句话。
但手套是她织的，鞋是她纳的，饺子是她包的。纸条一张接一张，每张都是同一个意思。
别亏着自己。
林语彤把信放回抽屉，拿起笔。
信纸铺开，她想了想，落笔。
“妈：信收到了。鞋很暖，过年饺子也吃了。复习顺利，数学进步大。红烧肉等考完了跟您学。给您和叔叔拜年，身体健康。语彤。”
写完看了看。
第一个字。
妈。
写的时候手没抖，但搁下笔后，指尖热了一瞬。
她把信封好，明天让刘嫂子寄。
窗外没有爆竹了。年过了大半，该收心了。
林语彤把灯芯剪了剪，光亮了一截。翻开数列，接着做递推第三题。
七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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