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枕下字条
贴完两人退后两步看。
上联歪了一点，右边高左边矮。贺云峥要撕下来重贴，林语彤拦了。
“别撕，纸薄，再贴一回该烂了。”
“我觉得歪着不好看。”
“又不是阅兵，差不多得了。”
贺云峥没再动。两人站在院门口，冷风灌进脖子。林语彤缩了缩肩，把棉马甲往上拽了拽。
“进去吧，冷。”
屋里暖和些，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透。林语彤把炉子捅了捅，添了块碳。
傍晚时分，远处的爆竹声密起来。村里家户户炊烟冒得旺，空气里飘着肉香。林语彤今年不打算做什么大菜，面粉和着，擀了皮，剁了点白菜猪肉馅包饺子。
贺云峥擀皮。
这事他干得利索，比包饺子强。面团在手底下一压一转，圆的，厚薄均匀。
林语彤包了几个，捏了个花边。
“谁教你捏花边的？”
“我自己琢磨的。好看。”
“好看能多吃两个？”
“能。看着舒服就多吃。”
贺云峥没再说，继续擀。
饺子下了两锅。第一锅煮破了三个，汤变浑了，林语彤捞出来自己吃了。第二锅好些，整齐齐浮上来，一个没破。
两人坐下吃饭。除了饺子，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刘嫂子下午送来的卤猪耳朵。
“你们部队过年吃什么？”
“食堂包饺子，会餐。”
“热闹吗？”
“热闹。”
林语彤夹了个饺子蘸醋。“那你跑这来。”
贺云峥也夹了一个。“这也热闹。”
两个人，一张桌，一盏灯。说热闹也算热闹。
吃完饺子，外头的爆竹声连成了片。林语彤把碗收了，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窗前往外看。
隔壁院子的灯笼亮着，红光透过竹篱照到雪地上，映出一片橘色。远处有孩子在喊，嗓门尖得刺耳，被大人追着赶回屋。
“你能告诉我你们家过年什么样？”林语彤问。
贺云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妈包饺子，我爸擀皮，我和我妈抢遥控器。”
“你家有电视？”
“团里发的。十四寸，黑白的。”
林语彤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妈今年不是得一个人抢遥控器？”
贺云峥顿了一下。“我爸在。”
“你爸能抢过你妈？”
“抢不过。”
“那她赢了也没意思。”
贺云峥没接话。窗外的爆竹又响了一串，火光在雪地上跳了几下就灭了。
林语彤把窗户关严，转身坐回桌前。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
“多早？”
“五点的车。”
林语彤把政治提纲拿出来，翻到第六章。
“那你早点睡。”
贺云峥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背了？”
“背。你在这我也能背。”
“我不出声。”
林语彤把提纲竖起来，开始默读。贺云峥坐在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她桌上那本地理笔记在翻。
过了一刻钟。
“你画的黄河流向还是有问题。”
“哪里？”
“兰州到河套那一段，拐弯角度不对。”
林语彤放下提纲，把笔记抢过来看。地图是她照着课本画的，但课本上那张印得模糊，她估摸着连的线。
“你画一个。”
贺云峥拿铅笔，在她笔记本空白处画了条线。几个关键拐点标了出来，笔触很快，位置精确。
“你是不是把中国地图背下来了？”
“军用地图看多了。”
林语彤盯着他画的线路，跟自己那个比了比，确实差了不少。她拿橡皮把原来的擦掉，照着他画的重描了一遍。
“行了，接着背你的。”
她把提纲重新立起来。
十一点过后，爆竹声到了最密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在响，震得窗户嗡嗡振。林语彤合上书，揉了揉眼。
“困了？”贺云峥问。
“有点。”
“那睡吧。”
他站起来把椅子归位，外套从门后取下来穿上。
林语彤看着他系扣子。
“大年夜你往哪去？”
“回知青点，张建国给我留了铺。”
“这么晚了，路上全是雪。”
“我认路。”
林语彤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条旧围巾。深蓝色，毛线的，是她来村里第一年买的，洗了很多遍，软得没型了。
“戴上。”
贺云峥接过去，没围，攥在手里。
“明天走之前不用过来了，我起不了那么早。”
“嗯。”
他拉开门，冷空气涌进来。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对联上的墨字被照得发亮。
金榜题名。
贺云峥走了两步，回头。
“林语彤。”
“干嘛。”
“新年好。”
三个字，平淡淡的。
林语彤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新年好。”
他转身走了。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拐过巷角就听不见了。
林语彤关门，插栓。
回到桌前，把提纲收进书包，把笔帽盖好，把墨水瓶拧紧。铁皮文具盒摆在桌角，她打开看了一眼——圆规、尺子、橡皮、笔芯，齐整。
她把文具盒合上，放回原位。
洗脸，脱鞋，上床。被窝凉，她把脚缩起来，手套塞在枕边。
外头的爆竹还在响，稀稀拉拉的，是最后几家在守岁。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初一不上课，不出工，拿一整天刷数学卷子。概率那章的条件概率还有两道没吃透，明天重点攻。
想完这些，她翻了个身。
枕头边上有点硬，她伸手摸了摸——是那条围巾没拿走的别针。
不对。
她把围巾给他了。
手里摸到的，是一张折了几折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枕头底下的。
她在黑暗里把纸展开，看不见字。犹豫了两秒，没去点灯。
把纸重新折好，压回枕头下面。
明天再看。
窗外最后一声爆竹响完，村子安静下来。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七十七天。
初一早上，林语彤是被隔壁院子的鞭炮震醒的。
天还黑着，被窝暖，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底下那张纸。
昨晚没看的。
她撑起半个身子，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不够亮。犹豫了两秒，她还是伸手拉了灯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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