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教学内容
冬天来了，村里的节奏慢下来。
地里没什么大活，翻地沤肥都是零碎工，工分一天比一天少。倒是识字班越来越热闹，天冷了没处去，窝在大队部里认字比蹲家里烤火强。
林语彤把教学内容往前推了一级。
写信、写借条、写简单的收据。实用为主，花活不要。
刘嫂子学得最快，已经能独立写一封完整的家信了。虽然错别字还有，但意思到位，她男人在矿上收到信后托人捎了句话回来——“你媳妇出息了。”
刘嫂子美了三天。
张大壮的进步也不小。他写的字虽然还是大得占半张纸，但借条格式记牢了，连他舅都回了信说看懂了。
“林老师，我舅说牛能借，但要等开春。”
“那你先学会写回信。”
“回信也有格式？”
“你以为回信是吼一嗓子就完事？”
张大壮老实低头抄。
课上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秀兰，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张纸，喘着粗气。
“语彤。”
林语彤把粉笔搁下。秀兰平时不会在课上打断她。
“怎么了？”
“县里贴了告示。”秀兰把那张纸举起来。
是一张油印的通知，纸边皱巴巴的，被风吹过的样子。
“恢复高考。”秀兰指着中间那行字，“明年开春统一考试，各县设考点，自愿报名。”
屋里的人没太大反应。对他们来说，高考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林语彤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她等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来了。
“确定吗？”
“镇上邮局门口贴的，我亲眼看见的。好多人围着看，有知青当场就哭了。”
林语彤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名时间、考试科目、报考条件。
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
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
她是文科。语文和史地不用愁，政治背一背问题不大。
数学。
还是数学。
“语彤，你报不报？”秀兰问。
“报。”
这个字说得干脆。
课没法继续了。林语彤让大家自己练字，她拿着那张通知坐到角落里又看了一遍。
报名截止日期在下个月二十号。考试在明年三月。
满打满算，还有三个多月的复习时间。
数学现在学到解析几何，后面还有概率和排列组合。三个月，紧得很，但不是不可能。
散课后，林语彤直接去了东头。
孙志远正在屋里烤火，一只铁皮炉子，里面烧的是树枝，烟从破窗户缝里往外冒。
“孙老师。”
孙志远抬头。
“高考恢复了。明年三月考。”
孙志远手里添柴火的动作停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镜片花的那块刚好对着光，折出一小片亮。
“我听说了。”
“您知道了？”
“上午镇上有人来说的。”孙志远把炉门关上，“来找我的。”
林语彤愣了一下。
“谁？”
“镇中学的校长。”孙志远靠在椅背上，“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教书。”
林语彤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被下放四年了。”孙志远的语气跟平时讲课一样平。“头两年不让教书，后两年没人管，也没人请。现在风向变了，又想起我来了。”
“您去吗？”
孙志远看了她一会儿。
“我要是去了，你中午找谁学？”
林语彤没想到他先想的是这个。
“孙老师，您回学校是正经事。我自己能想办法。”
孙志远摆手。“先不急。校长说让我考虑几天。”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沉，积了灰，打开里面全是书。代数、几何、三角函数、解析几何，还有几本大学的高等数学。
“这些是我以前的教材。”孙志远把箱子推到她面前。“你挑你用得上的拿走。”
林语彤蹲下来翻。每一本都保存得好，封皮虽然旧了，但内页整齐，该有的笔记都有。
“孙老师——”
“别客气。”孙志远把炉盖掀开，往里添了根粗柴。“书放在箱子里烂掉，不如放在能用的人手里。”
林语彤挑了四本，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
“孙老师，您要是回镇中学，我去旁听行不行？”
孙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四年来头一回在这张脸上看到笑容。
皱纹很深，但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行。”
从东头出来，林语彤抱着四本书往回走。风大，书页被吹得哗哗响，她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本。
走到院门口，发现门没关。
她记得早上出门插了栓的。
抱着书进去，院子里没人。屋门开着，桌上放了个纸包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贺云峥写的。
“高考的事我知道了。周末回来，帮你排复习计划。纸包里是钢笔，新的，别用铅笔写卷子。”
林语彤把纸包打开。
一支英雄牌钢笔，黑杆金夹，笔帽拧开，笔尖亮得反光。
村里谁有这个？铅笔都是借的，钢笔更别提。
她拿在手里试了试分量。轻，握着舒服。拧开墨水瓶灌了墨，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林”字。
出墨顺畅，笔尖弹性好，不刮纸。
她把笔帽盖回去，放进笔筒里。
字条折好，塞进抽屉。
抽屉快装不下了。
晚饭是红薯粥加咸菜，吃完她坐到桌前，把孙志远给的四本书摊开，对着高考科目列了张表。
语文：古文、作文、基础知识。前世的底子在，问题不大。
史地：历史学博士，地理需要补，但不难。
政治：背就行。
数学：现在进度到解析几何中段。后面还有概率统计、排列组合、数列。三个月，每天两小时，勉强能过一遍。过完还得刷题。
她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了个数字：90天。
旁边画了条线，把90天分成三段。
前30天：解析几何收尾，进概率。
中间30天：排列组合、数列、综合复习。
最后30天：刷卷子，查漏补缺。
写完她盯着这张表看了十分钟。
紧。但能走通。
前提是识字班的课不能停，工分不能丢，周兰和林语杉那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林语彤把表格贴到墙上。
做完当天的四道题，第三道错了。验算的时候发现是符号问题，老毛病。
她在错题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变号”，用红笔圈了三圈。
关灯前，她又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看了看。
笔杆上刻了一行小字，她白天没注意。
凑到月光底下才看清。
“金榜题名。”
四个字，刻得规规矩矩。
不知道是买的时候就有，还是他找人另刻的。
林语彤把笔放回笔筒，关灯躺下。
被窝冷，她把脚缩起来，手套塞在枕头旁边。
脑子里转的不是周兰，不是林语杉，也不是贺云峥。
是那道双曲线的渐近线。
永远靠近，但碰不到。
她翻了个身。
她不要做渐近线。她要做交点。
跟那条线交上，扎扎实实地过去。
窗外风声紧了一阵又松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林语彤闭上眼。
明天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漏项，才真正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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