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表扬信
验收的第三天，公社的表扬信贴到了大队部门口。
红纸黑字，写得挺正式。陈村长专门找了块干净的墙，用浆糊刷了三遍才贴上去。
林语彤路过看了一眼，没停。
她赶着去孙志远那儿。解析几何进入椭圆部分，公式一套接一套，脑子稍微松一口气就跟不上。
到了东头院子，门开着，孙志远在院里晒被子。
破棉被补丁摞补丁，棉花从角上露了一团。
“孙老师。”
孙志远转头，把被子角塞好。“进来。今天讲双曲线。”
林语彤跟进屋，把本子翻开。
孙志远在小黑板上画了个图，粉笔头秃了，他换了一根。
“双曲线和椭圆是一对。椭圆是两个焦点距离之和为定值，双曲线是差。”
“差的绝对值。”
“对。”孙志远点头，“你能想到绝对值，说明椭圆那节吃透了。”
他写了个标准方程，又写了个变式。
“今天只讲一个核心：渐近线。你把渐近线搞明白，双曲线的图像就不会画歪。”
林语彤抄完公式，开始推。
推到第二步卡住了。她盯着草稿纸上的式子，笔尖点了两下。
“分母不能为零。”
“继续。”
“所以x不等于零……不对，是当x趋向无穷大时，y趋近于——”
她写了一行，划掉，又写。
孙志远站在旁边没催她。他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等。
三分钟后，林语彤把渐近线方程写出来了。
“对了。”孙志远说，“记住，渐近线是双曲线永远靠近但碰不到的那根线。”
林语彤把这句话抄在笔记边上。
孙志远留了四道题，比昨天少一道。
“怎么少了？”
“今天的题难。你回去做，做不出来别硬磕，明天来问。”
林语彤收好本子出门。
走到巷口，碰见大丫背着书包从学校方向跑来。
“林老师！”
“怎么了？”
大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有个人在村口找你。”
“谁？”
“不认识。穿大衣的女的，挺好看。”
林语彤脚步慢了半拍。
“她说什么了？”
“问你住哪，我没说。我妈教我的，不认识的人问路不能说。”
林语彤摸了摸大丫的头。“你妈教得对。回家吧。”
大丫跑了。
林语彤没往村口走，绕了条路回院子。
进门把门栓插好，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院墙外头的土路上没人经过。安静得很。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双曲线的题翻出来做。第一道顺利，第二道卡了十分钟，第三道验算发现答案不对，倒回去查。
写到第三道改完，院门被拍了。
不是贺云峥的节奏。重，快，没规律。
“林语彤在吗？”
女声。陌生又不陌生。
林语彤放下笔，走到门口没开。
“谁？”
“我是周兰。”
林语彤靠在门板上，没动门栓。
“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两秒。周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出来说两句。”
“在这说就行，我听得见。”
又是一阵沉默。
“林语彤，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也没空吵架，题没做完。”
门外没声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周兰开口：“县医院的事，我知道是你婆婆出的手。”
林语彤没接。
周兰又说：“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跟贺云峥，到底是什么打算？”
这问题问得直接。
林语彤想了想，把门栓拉开了。
门打开，周兰站在外面。
今天没穿军大衣，换了件藏蓝色棉袄，头发扎得整齐。脸上没什么攻击性，倒像是来谈事的。
林语彤站在门槛里，没让。
“什么打算？过日子的打算。”
周兰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他的前途？”
“知道。”
“你一个记工分的，跟他差太远了。”
林语彤把胳膊抱在胸前。“这话你跟他说过没有？”
周兰没答。
林语彤点了下头：“那就是说过了。他什么反应，你比我清楚。”
周兰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认识他十几年。”
“我知道。”
“我比你了解他。”
“可能。”林语彤靠着门框，“但他没选你。”
这话不客气。周兰的脸色变了。
林语彤没给她缓的余地：“周同志，你来找我问打算，我给你个实话。我跟他什么打算，是我和他的事。你要问，问他去。”
“他不会跟我说。”
“那你更不该来问我。”
周兰站在院门外，冷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看了林语彤好一阵。
“你觉得你配得上他？”
林语彤笑了一下。
“配不配，不是你定的。”
周兰的表情僵了半秒。她退后一步，把手揣进口袋里。
“林语彤，你别太自信。贺家的门槛不是你想迈就能迈的。”
“贺家的门槛，贺家人说了算。”林语彤把门往回带了两寸，“你要是没别的事，我还有四道题没做。”
周兰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林语彤把门关上，栓好。
站了几秒，回到桌前坐下。
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不是怕，是气。
不是气周兰说的那些话。是气这种事还得浪费她做题的时间。
她拿起笔，把第四道双曲线的题看了一遍。
焦点在y轴上，离心率大于一。
渐近线是永远靠近但碰不到的那根线。
林语彤写下第一步，落笔很稳。
做完题，天快黑了。她把本子合上，去厨房热了个红薯啃着。
吃到一半，想起一件事。
周兰今天来，不是冲动。
她在县医院的调动被截了，通过方嫂递材料的路也被堵了。正常人这时候该缩，她反而亲自上门。
这不是认输前的挣扎。
是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林语彤的底线在哪。
如果林语彤怕了、慌了、或者当场发火，周兰就有数了——这人好拿捏。
可惜她没看到想看的东西。
林语彤把红薯皮扔进灶膛，擦了擦手。
晚上贺云峥没来。林语彤也没特意等。她把识字班的教案写完，又给下周的课排了个进度表。
睡前，她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
给周慧兰的回信，上面只写了两行。信纸背面还空着。
她拿起笔，在背面加了一句。
“阿姨，豆腐我练了，比上回好些。等您来检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手套很暖和，谢谢您。”
折好，塞回信封。
明天让刘嫂子帮忙寄。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落了一层槐树叶子，薄薄的，踩上去沙沙响。
冬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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